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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黑塞 - 德米安

碧翠丝

早春降临,荆棘树篱开始变绿,我在去年秋天遇见阿丰司·贝克的那个公园里,发现了一个女孩。当时我独自漫步着,脑袋里装满了苦恼的想法和忧虑。我深深为她所吸引。她身材修长,穿着高雅,有一张聪明且孩子气的面孔,我一眼就喜欢上她,她让我开始产生幻想。她举止高雅,体态优美,脸上带着些许的狂妄和稚气,正是我极其喜欢的地方。

接近自己喜爱的女孩,我从来没有成功过,自然也无法顺利认识这位女孩。不过,她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甚至让这次爱恋深深影响了我的生命。

突然,我的眼前浮现一幅图画,一幅崇高且珍贵的图画。啊,我内心的渴求,从未强烈得像这一刻我对她的崇敬和爱慕!我为这位女孩取名碧翠丝,我不需要读过但丁,就从一幅英国人的绘画中认识了她,还收藏了一张它的复制品。那幅画是拉斐尔前派的画家画的一位少女,女孩四肢修长,头形也是长的,双手和容貌皆散发着灵性。我的那一位漂亮的少女,虽然也有我喜爱的这种纤细和纯真,脸上流露的气质同样超凡脱俗,但跟画中的女孩并不完全一样。

我和碧翠丝从未交谈过一句话,然而她却对当时的我发挥了重大的影响。她的身影浮现我眼前,她为我开启一处圣地,她让我成了一个朝圣者。我很快地远离了狂饮滥醉的生活,夜里不再四处闲荡。我又可以独自生活了,又重拾书本,又喜欢散步了。

突然的转变让我饱受揶揄。但是,现在我有了爱慕和崇拜的对象,我再度拥有梦想,生命再度充满想象,充满色彩,充满神秘的灵感——让我完全无视其他存在。我挥别酒馆,回到自己,虽然只是成为爱慕对象的奴隶和仆人。

每每回想那时候,我的内心无法不感动。我费尽心思,努力从坍塌的生命废墟中,重新为自己建立一个“光明世界”,全心全意生活在这唯一的期待中,企图摆脱身上的黑暗和邪恶,只求停留在光亮当中,跪倒在众神面前。这一片“光明世界”,是我依照自身的愿望打造而成,它不再是逃回母亲的怀抱,不再是不负责任的安全感;它肩负着崭新的任务,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任务,意味着责任和自我要求。折磨我,让我一再逃躲的性欲,此时应该也在神灵和祈祷的圣火中净化了。我的生命再也没有阴森暧昧,没有丑陋邪恶,也不会再有悲叹的夜晚,猥亵的图画不会再让我的心扑扑跳个不停,我不再去偷听禁忌的事物,不再有淫荡的思想。我用碧翠丝的身影布置我的圣坛,让它取代一切。我把自己奉献给她,也把自己献给了心灵和众神。我从恶魔手中夺回自己然后奉献给光明。我的目标不在于欲望的满足,而是纯洁;我要的是美和智慧,而非幸运。

奋力冲破蛋壳的鸟

每个人的生命代表一条通往他自己的道路,代表他在这条路上所做的尝试,代表他在幽微小径中得到的启示。从来不曾有人完全成为他自己,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努力去尝试,有人懵懂,有人清醒,人人尽其所能。每个人身上都存留着出生时的痕迹——远古时代的黏液和蛋壳,直至终了为止。有些从来不曾变成人类,而继续当青蛙、蜥蜴、蚂蚁。有些人腰部以上是人,腰部以下是鱼。可是,大家都是大自然创造人类的成果。每个人都源于自己的母亲,都以同样的方式来到世上,都出自同样的深渊。人人尝试走出深渊,朝各自的目标努力,我们可以彼此了解,但真正能够深刻了解自己的,却只有每个人本身。

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段困境,通常也是一个人生命中的关键,在这关键点上,个人的生命需求和周遭环境产生最激烈的冲突,必须经历最严厉的挑战,才能找到迈向前方的路。许多人经历了幻灭与重生,而且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他们发现钟爱的事物正在远离,童年逐渐瓦解,人渐渐走向衰老,猛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极端孤独的冷酷异境。然而,更多人永远停留在这处绝境上,终其一生痛苦地攀附在无可挽回的过去上,沉湎在失去的乐园——那最糟糕、可怕的梦幻中。

“除非我非常重视这个愿望,除非它确实和我合二为一,我才能带着坚定意志完成它。只有这种情况,你尝试着做由你内心发号施令的事情,你便能驾驭你的意志力朝目标前进,犹如驾驭一匹好马。”

“说穿了,不过是个懒惰的问题罢了!有些人疏于思考,懒得为自己的行为把关,只求不违反别人规定的禁令就行了,因为这样他可以过得很轻松。还有些人心目中自有一套法则,有些事,虽然正经体面的人天天在做,但对他们来说却是禁止的;另外一些事,对他们来说是允许的,却常常为一般人所厌恶。每个人都必须独立思考,为自己行为负责。”

鸟奋力冲破蛋壳。这颗蛋是这个世界。若想出生,就得摧毁一个世界。

我只是尝试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为何如此艰难呢?

事实上,并没有所谓的偶然。如果一个人迫切需要某样东西,然后找到了这个东西,那么赋予这种机会的就不是偶然,而是他自己,是他本身的渴望和迫切带领他去找到它。

假如你惧怕某人,那代表你赋予了他这个权利。

假如我们怨恨一个人,我们恨的是在他形象中的某些东西,这些东西也是我们本身所拥有的。凡是我们本身没有的东西,并不能激动我们的心。

大部分人走的是一条简单的路,我们走的却是一条坎坷的路。但还是要走下去。

一个成熟的人没有任何职责,除了这个:寻找自己,坚定地成为自己,不论走向何方,都往前探索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的命运,不是一个随意的命运,而且在那之中尽情生活,全心全意、不受动摇地生活。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完整,是一种逃避的企图,是想要逃回群体的样板中,是为了适应自己内心的恐惧。

人只有在跟自己本身无法相处时,才会产生畏惧。他们害怕,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了解自己。

夏娃夫人

“当时我常常想,我必须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条路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如此艰难吗?”

她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有如微风般轻柔。“诞生总是艰难的。您知道鸟儿从蛋壳里出来,必须费多大的力气。您回想一下,然后问自己:这条路真的如此艰难吗?只有艰难而已吗?它不也有着美好?您知道还有更美好、更轻松的道路吗?”

“它很艰难,”我如置身梦中地说,“很艰难,直到这个梦来临为止。”她点点头,犀利地注视着我。

“对,人们必须找到自己的梦,这样一来,这条路就会变得轻松许多。不过,没有一个梦可以永远持续,每个梦都会被新的梦取代,我们不可以想要紧抓任何一个梦。”

我们应该尊重他人秘密的生命梦想。

我们唯一承认的义务和命运是:每个人应该完全做自己,符合自然在他身上孕育的本质,并服膺这个本质,不确定的未来准许每个人去创造它想带给我们的事物。

事实上,由于我们已经明显感觉到,当前世界即将瓦解,一个新的诞生就要来临了,种种迹象清楚可辨。德米安有时跟我说:“未来令人难以想象。欧洲的精神就像一只野兽,它已被束缚得太久了。一旦重获自由,最初的行动绝对不会优雅迷人,长久以来,它的灵魂被一再否定,一再压抑。因此,它只要脱困而出,坦途或者弯路都变得无关紧要。那时候,我们的机会来了,人们将会需要我们,不是把我们当作引导者或新的立法者——我们不会在那里看到新的法则,而是心甘情愿地效劳,乐意一起前进,或留在命运呼唤我们前往的任何地方。瞧,一旦理想受到威胁,所有人都准备做出惊人之举。可是,当一个新的理想,一个新的,也许带有危险和不祥的成长行动崛起,却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届时,愿意站出来的少数几个人,就是我们。正因为如此,我们被做了记号——如同该隐被做了记号一样,为的是激起恐惧和愤恨,把人们赶出狭隘的田园生活,驱使他们前往危险的远方。所有在人类历史上产生过影响的人,他们无一幸免,一律为此尽力、效劳,因为他们愿意面对命运。摩西和佛陀是如此,拿破仑和俾斯麦也是如此。一个人该为何种潮流服务,又是为何种东西掌控,丝毫没有选择。假如俾斯麦了解社会民主党分子并加以迎合,那他可能就成为一个聪明的人,却不是一个面对命运的人。拿破仑、恺撒大帝、罗耀拉都是如此,所有人都是如此!我们必须经常从生物学和进化论的观点来思考!当地球表面发生剧烈变化,把水生动物抛到陆地上,把陆地动物抛往水里,面对命运于是产生了崭新的典范:它们能够执行前所未有的任务,适应全新的环境,因此得以拯救它们的物种不至于灭绝。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典范是否出于同一物种,而它们在它们的同类中,究竟一向以保守、维持现状著称,或善于以奇招和变革取胜。我们知道的是,它们有所准备,因此它们能够解救自己的物种,进入一个新的进化阶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也应该有所准备。”

她告诉我,有一个少年爱上了一颗星星。少年站在海边,伸出双手,崇拜这颗星;他梦到它,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它上面。但是他晓得,或者认为自己知道,星星是无法拥抱的。他将之视为他的命运,不抱任何希望地爱着一颗星星,因此进而创造了一套纯粹的生命哲学,涵盖了放弃、沉默和忠贞的痛苦。这些理应让他好转,使他纯净,只是他的梦全都在这颗星星上。有个夜里,他再度来到海边,站在高耸的礁石上,望着星星,满怀对它的爱。就在这渴望的瞬间,他向那颗星星跳去,跳进虚空里。就在这一跳,他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不可能的!他摔得粉身碎骨,躺在海滩上。他不懂得爱。假如在跳的那一刻拥有信心,坚持相信梦想会实现,他就会往天上飞去,和那颗星星结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