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hy Information Grows
烟雾、水漩、墨水滴和气体都是流体,它们的瞬息性都源于流动性一所以,信息具有粘性并可以被重组的第二个原因,是:信息可以被固体所体现和携带。
想要冻住一个漩涡是不可能的,但仅是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就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固体对于信息持久和进化的重要性。
薛定谔在他的书中强调道,固体对解释生命的“信息丰富”这一性质十分关键。
生命的出现来源于生物分子的非周期性和其固体/晶体的特性:非周期性让分子能够携带大量信息,而其固体性质则让信息
能够长久保存。
所以,结合一下普里高津与薛定谔的理论,我们了解到信息是从哪里来的(从非平衡系统的稳恒态中产生)以及为什么信息会逗留(因为它被储存在固体中)。
物体的固体性质让我们可以以低成本积累信息,因为即使是放之宇宙之中,存在时间相对极短的固体,也可以暂时地保护其中储存的信息免于熵的魔掌。
但是信息的增长比结晶体和动态漩涡还多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一-为了让信息实现真正的增长,宇宙还有很重要的一环:就是物体处理信息的能力,或者说物质计算的能力。
高度相互作用的非平衡系统,不管它们是应对季节变化的树还是根据输入信息来输出信息的化学系统,都告诉我们物质是可以进行计算的,而且这种分析计算能力,就如信息一样,先于生命的起源。这些系统中的化学变化正在修改那些原本编码为各种化学物质的信息,这就是基础的计算形式。生命是物质分析计算能力的成果。
只要精确度是有限的,我们永远不能逆转时间。我们可以用10位,20位,甚至100位的有效数字来限定速度而不是只用几位,但还是无法逆转时间。因为在混乱系统中,任何不精确都会被放大而毁了这个实验。
所以,时间在统计系统中总是不可逆转的,由于系统的混乱本质我们需要无限的信息来逆转系统的进程。这同时意味着统计系统不能走回头路:因为有与现实共存的无限多条路径,随着统计系统的前进,它们快速忘记了如何倒退。返回路径的无限性被普里高津称为熵障碍,这也是除了牛顿和爱因斯坦之外对时间提出的新颖视角。
对于普里高津来说,过去不是不可到达,它只是不存在一-并没有过去,虽然有过过去。在我们的宇宙中,不存在过去和未来,只有在每个时刻都在进行计算的现在。
时间从有序到无序,而我们的世界却趋向复杂。整个宇宙的熵值的增长似乎与信息的增长相矛盾,但其实并非如此:宇宙略施手腕就可以让信息在有限的范围内实现增长。这个“有限”范围内,有充足的自由信息等待处理,温度也正好能使物质固化,从而让信息保存得更持久。
世界对于有想象力的人来说只是一块帆
布。
--亨利·大卫·梭罗
我常常对处理大量信息感到厌倦,于是我在人群中穿梭,飞速地掠过一切事物,但整个世界还是向我扑面而来,广阔得让我难以承受。回复邮件、认领包裹、批改论文、准备课件、发表演讲,考虑如何论证和反驳、如何设计网站、如何引用论文、如何写企划案,寻找图表、设定算法、拍照、登机、提出建议、接受建议、做三明治、按电梯按钮、努力记住每一件事,以及在组织语言的同时和键盘做斗争。
对于整个社会和经济的大宇宙来说,我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可移动的神经元,四处转动,漫无目的。我被信息所驱动着,努力跟上这时代的快节奏,平衡我的私欲来融入这个社会。这并不容易。
生活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收集并处理信息,进行各种社交互动来累积信息。我们的生命就是在传递那些无意义的物质和有意义的消息一-那些物质帮助我们储存信息,而各类信息帮助我们认知整个世界。正因为个体的渺小,所以人类建立了社会制度,拥有更强的能力去处理信息:创造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和语言来产生信息,对周围的一切进行了改造,然而实际上,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却成为效力于信息增长的奴隶。
我们在很多时候都会谈起想象力。我们会谈到诗人的想象力、艺术家的想象力,但是我却更倾向认为我们其实压根儿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但就是“它”(想象力)贯穿了整个围绕在我们周围看不见的世界一科学的世界,也是“它”能够感受和探索到那些存在于我们意识之外、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阿达·洛芙莱斯
可以吃的苹果和电子品牌苹果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们物理秩序的来源(前者原本就存在于世界中,后者为人类所创造),而不是如何将物理秩序具象化(体现为食物和电子产品)。正如我所强调的,两种产品都是信息的携带者,但其中只有一个是想象力的具象化。本章我将着重描述产品中起源于想象力的信息:这正是人类积累的日益增长的信息的主要特征。
把产品看作想象力的具象化能够帮助我们明白人类对创造产品的渴望,更重要的是,这种方法能够让我们重新看待经济发展
如果我们以具象化想象力的眼光来看待产品,我们所处的国家都成为想象力进出口国,而其中出口的远不只是资本和劳力,还有更多信息。
所以,如果我们把产品重新定义为想象力的实体化,传统经济学中那种强调贸易差额的理论似乎就不能说明一切了。因此,我们采用“想象力差额”这个概念,来体现我们在贸易活动中交换的物质熵所承载的想象力。
这种强调想象力的理解方式也帮我们很好地诠释了“剥削”这个概念。“剥削”这个词在一些国家用来说明出口原材料来换取优良的加工品这种贸易行为。不过我们所要研究的“剥削”,不是指工业生产中生产力的剥削,而是广义上产品所提取的经济价值的剥削。接下来我们将会看到,这种经济价值不是单纯的生产力,而是参与到生产过程中的生产者的想象力。
我们会试着探索产品的实用性,从而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不厌其烦地试图具象化他们的想象力。我们将会认识到这不是为了体现制造力,也不是因为贪婪和自私12
--鳄鱼和斑马不能发展起一个复杂社会不是因为它不贪婪和自私。所以,我们探索旅程的下一步就是搞清楚为什么我们想要制造商品,换句话说,为什么我们会不
知疲倦地把梦想变为现实。
我们吃着别人种植的食物,穿着别人做成的衣物,说着别人发明的语言,用着别人倾尽一生所钻研和建立的数学理论。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使用别人的成果。进行发明创造并将成果累积到全人类的经验和知识中去,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史蒂夫·乔布斯
我会打趣那些没有举手的观众,随后让那些知道如何合成氟化钠(牙膏中的化合物)的观众继续举手,不出意料,所有观众都放下了手。这说明一件产品不仅使我们获得了具象化的信息,也让我们直接运用制造产品所需要的信息,即是说,一件产品使我们有权直接使用在他人的神经系统里来回运转的知识和经验。
产品的“魔力”在于它们提高了我们的能力:飞机赋予我们飞行的能力,烤箱赋予我们烹饪的能力,牙膏赋予我们保持牙齿健康的能力。因此,人们渴求产品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产品通过给予我们获取存在于他人头脑里的知识技术的实际应用的能力,而提升我们自身的能力。
然而,我们创造更加复杂产品的需求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实用性,也是为了一项产品的表达能力(讽刺的是,很多人都无视一项产品的表达能力):我们希望将想象力具象化是因为它使我们的想法成为一个可以与他人分享的实体。我们不仅通过购买他人的产品来得到快感,我们更希望他人喜欢我们,需要我们,并且和我们怀有同样的感受;我们希望他人知道从我们的角度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正如任何一个严肃对待“灵感”的人所做的,我们把自己的想法通过实物具象化正是实现上述期望的最佳方式。
通过把我们的想法具象化,我们让他人得知我们的想法,否则,这些想法将会被禁锢在我们的脑海中。一个音乐家记录下她的音乐是为了完善她的艺术作品,同样也是为了把她头脑中的想法记录下来与他人分享,并以此来让自己的思想长存于世。如果没有这些音乐作品,她的才能就只能被禁锢在她的身体里,不可昭知。我们将想象力具象化的目的是为了把我们的想法复制下来并传递给其他人,具象化想象力因此成为表达创造力的重要途径。
着重强调“产品能够提高人类能力”这一特质,可以让我们对经济有一个新的理解,让我们认识到经济并不只是对资源的谨慎管理,仅仅代表一个国家的财富,或单纯的是一个金融交易网络,而是一个通过实体化信息及其携带的特定性质,来增强人类对于知识技术的实际应用的系统。
这种理解将经济视为一个知识技术的“放大器”,或是一个知识技术放大引擎:1一个复杂的社会技术系统,这个系统中的人群创造出一些物理实体,而这些实体又
通过传递能够提高人群能力的信息来做出回馈,人群再用更强大的能力来创造新的产品,以此往复,经济最终成为一个人类生产信息的大工厂。
通过赋予我们实际运用那些干百年来累积下来的知识技术的能力,经济市场带给了我们财富,但是市场并非让我们更富有,而是让我们更加明智。
从一个十分隐喻的角度来说,我们的世界充满着灵魂,或者说,充满着那些前人创造并遗留下来的、具象化成为实体或者被人类本身所携带的信息。
它帮助我们创造了一个“伪天才”的社会,这个社会中每个人的能力都远远超过他们知识所能及的范畴。这都归功于我们从实体化知识中得到的能力的提升。
产品所带来的提升使人们尽情表达,并且给予了人们新的能力:这种综合创造力正是人类具象化想象力所带来的。如果吉米·佩奇需要自己去开采金属并制作吉他,那么我们或许无法享受到他的摇滚巨作《通往天堂的阶梯》(Stairwayto Heaven);如果欧内斯特·海明威需要自己制造笔、纸并发明印刷术,那他或许也就无法完成《老人与海》;同样的道理,如果我需要自己组装我的电脑,你也就不会现在看到这本书。因此,经济作为知识放大器的力量让我们有更多空闲去创造新的产品,而这些产品将会反过来进一步提高我们的能力,并提供我们新的表达形式。
一个学生问道:“如果我们组建一个机器人球队,你会来当这个队的教练吗?”瓜迪奥拉的回答很短很巧妙,以下是我的转述:“训练队伍最主要的困难不是想出一个战术,而是把这个战术注入球员的头脑中。我觉得对机器人来说这不是一件难事,所以我会婉拒你的邀请。”
为什么很多国家都能够生产、出口鞋子,而只有很少的国家能够生产、出口直升机呢?是什么造成了这些差距?1答案很简单:这种让幻想成为现实的能力是很难培养的。而且在国家进入市场之前,还要先搞清如何生产已经存在于市场上的那些产品。2
这一步是非常关键的,因为一些过于乐观的经济模型,往往假设市场需求和动机足以刺激任何产品的生产。市场需求可以激励中间商和贸易商,但对于制造者来说没用。而制造商们,也就是真正提供可供交易的产品的人,还需要更多的动机去制造产品。他们需要知道到底如何去做。
实际上,现实世界中,制造产品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它需要知识技术。所以,想要理解“为什么人类的创造力在世界上并不是平均分布的”这一问题,我们要先明白,为什么积累创造复杂产品所需的知识技术是困难的。
复杂的产品体现并强调了知识技术的实际运用。因此,创造者需要获得这些知识技术的“原始”形态一也就是人们所知道的知识,而非实际运用在产品里的知识。当某种知识包含的内容无法用言语表述时,它们在学术界就被称作“隐性知识”。正如匈牙利学者迈克尔·波兰尼巧妙阐释的那样:“我们所知道的比我们能表达出来的更多。”
人类所拥有的知识与其实际运用之间的差距告诉我们,在那些获取知识技术困难的地方,创造产品也将会更难。假如获取知识技术很容易,那么人们就能轻易地掌握任何可以使未知的幻想化为现实的技术。在这样的世界里,对任何一群人来说,制造任何产品都会变得相对容易。国家之间创造能力的差距也会很小,甚至不存在。
专业知识,具体点来说,主要寄居于人类的神经系统。音乐人弹吉他的本能、画家画画的流畅、卡车司机倒车的娴熟,这些都不是从书中学来的。
规模效应是指每个产品的成本,随着我们制造产品的数量上升而减少。简单来说,就是为一个人和一家五口做饭的区别。为五个人做饭并不等于五倍于给一个人做饭所花的心血和原料。
亚当·斯密的劳动分工也是可以帮助解释规模效应的机制之一。分工是指与其让每个工人负责一个别针或一辆车的全程制造,倒不如让他专注于制造一个小部件,这样反而更有效率。但分工只有在项目足够庞大时才能体现出价值。比如,我们不需要为一个别针而分工,在制造成千上万个别针或者汽车时才需要。
1937年罗纳德·科斯发表的《企业的性质》这一论文。4当时还是一个年轻学者的科斯意识到,那个年代盛行的对经济的描述忽视了一个对他来说显而易见的问题:交易是有成本的。
科斯指出,经济中的许多规划并非被价格系统调节,而是发生在企业内部。他还指出,其对经济的描述忽视了一些显而易见的方面,比如员工从企业的一个部门调到另一个部门并不是对价格系统做出的反应,而是对经理命令的反应,否则,起草和执行合同就会有太多不便。科斯表示经济交易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经济并不像他的同事设想的那样有流动性。
科斯认为,经济并不是由流动、毫无阻力的市场交易构成,而是一片有意识的力量组成的岛屿,彼此隔离,也与价格机制的波动相隔离。科斯强调,企业是有阶级的,企业员工的交往常常带有政治意味。所以科斯认为,雇用一个员工是一个让人做尚不明确的任务的合同,因为在员工被雇用时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会干什么。科斯把他大部分的学术生涯倾注在了解释这些岛屿力量的存在和界限上。他的
回答就成为企业交易理论。
据科斯所言,要想理解这些集中谋划的岛屿,也就是企业,一种凑合的方法便是寻找企业内部交易成本与市场交易成本相等的交点。当外部交易的成本比内部交易成本低,企业便不再壮大,因为从市场买东西就会比他们自己生产更便宜了。
一方面,当制造维持联系所需的成本相对便宜,创造大公司网络和积累大量知识技术也会相对容易;另一方面,当成本相对高昂时,联系公司就会变得困难,创造能积累大量知识技术的企业和人的网络也会变得困难。简单来说,当联系代价高昂时,我们的世界便四分五裂。
统一规格的出现,也减少了市场合作的成本。15电脑市场中统一规格的例子包括VGA接口(视频传输标准)、Wi-Fi(无线方式互相连接的技术)和USB接口(一种串口总线标准)。这些规格让厂商得以制造无缝连接的产品,不需要在不同制造商间切换。事实上,USB接口是由英特尔、康柏、IBM、微软、NEC和北电网络公司合作发明的,并以非常便宜的规格许可使其推向了大众。
因为这些制造商知道形成一个标准界面的体系的好处要大于他们可以从昂贵许可中获取的个人利益。而价格高昂的许可还会限制技术流通并造成平台战争。
标准规格在现代社会流行是因为它减少了使用者和公司的互动成本。因此,规格和市场共同进化其实并不奇怪。17许多人都会吃惊地发现,仅仅在几个世纪前,一些简单的重量、体积测量单位如磅、品脱都还不是统一标准的。在不同的城镇即使使用同一个词,一磅的重量都是不同的--有时候相差甚至高达四倍。18但是当城市间开始相互交易时,政府也开始在更大的地区范围内规范标准,统一规格的使用便不断增长。规格和市场的共同进化很容易理解,因为任何一个从其他城镇的商贩那儿买了一蒲式耳商品的人都会希望蒲式耳在两个城镇所代表的重量一样。所以,贸易的可能性产生了标准化的动力,并有助于热衷于使用标准的政府的扩张。
另一个古老的以标准规格来减少合作成本的例子是语言。语言通过给予人们交流复杂思想、协调性行动和建立商业链接的能力使得人们交织出网络。语言是标准规格中的精髓。它是建立巴别塔时的人群网络与被“上帝”惩罚后语言系统分化的人群网络之间的区别。如今我们的世界语言依旧分化,但是这个分化正在逐渐衰退并被重新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