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nyQi's Log

2026 村上春树 - 1Q84

历史向人类昭示的最重要的命题,也许就是“当时,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司机的说话方式让人心存疑惑。他常常把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些不说透彻。比方说(只是比方),丰田车就隔音而言无懈可击,但其他某个方面就不无问题啦。话虽然说完了,却留下了余意未尽的块状的小小沉默。在狭窄的车厢内,那小块像虚构的小云朵般飘来飘去,害得青豆总是心绪不宁。

多数情况下吸引人们关注的,与其说是处于静态时的相貌好坏,不如说是神采灵动时的优雅自然。

“你至少在努力。”小松谨慎地说,“据我所见,你从不随便应付,而且对写文章这门手艺活态度极为谦虚。为什么呢?因为你喜欢写文章。我对这一点也很看好。喜欢写作,这对想当作家的人来说是最重要的资质。”

自己是否真的渴望成为职业小说家,天吾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写小说的才华,这也不清楚。心中清楚的只有一个事实:每天非得写小说不可。写文章对他来说就如同呼吸一样。

自己写的文章不管以何种形式印刷出来摆在书店里,都是令人喜悦的事。

读过堆积如山的糟糕透顶、无味之极的小说,他对什么叫糟糕透顶、无味之极,自然有了切身的认识。

这些作品最终并未获得新人奖,但天吾并不灰心。理由之一就是小松说的“不必心急,慢慢来”深深烙在了心里,而且他也不想立刻成为小说家。

世上的人大多不懂得小说的真正价值,却又不愿被世间的潮流遗弃,只要有本书得了奖成了话题,就会买来看。

不知为何,望着这两张照片,他想起了这个年龄的自己,胸口微微作痛。这是许久不曾体味过的特殊的疼痛。她的形象中似乎有唤起这种疼痛的东西。

天吾君,你现在肯定满心希望亲自动手改写《空气蛹》,肯定想取代深绘里,把那个东西抽取出来。喏,这恰恰是文学和股票的不同之处。在这里,不管是好是坏,一个超越了金钱的动机在推动事物前进。

然后闭上眼,照惯例念诵祈祷词。句子本身毫无意义。意义之类的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念诵祈祷词这一行为。

天吾说:“写小说时,我使用语言,把周围的风景转换成对我来说更自然的东西。就是重新架构。通过这样做,来确认我这个人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种做法和置身于数学世界时大不相同。”

并赋予这个过程具体的形式,把它作为作品留存下来。”天吾说,“假如这部作品唤起了众多读者的同意与共鸣,就将成为具有客观价值的文学作品。

每周一次,在家里和年长的女朋友幽会,就基本释放了他对活生生的女人怀有的欲望(或必要性)。其余的时间躲在房间里写写小说,读读书,听听音乐,时而去附近的室内游泳池游泳。在补习学校里,除了和同事交谈几句,几乎和谁都不说话。他对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不满。不如说对他而言,这就是接近理想的生活。

风险是人生的调味料嘛

“我这种直觉可准得很呢。老天好像没有赐予我什么才华,只有直觉倒是不少。说来惭愧,我能混到今天,全靠着这东西。你知道吗,才华和直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不知道。”
“区别就在于,你再怎么才华横溢,也未必就能填饱肚皮;但只要你拥有敏锐的直觉,就不必担心混不上饭吃。”

小松作为编辑,直觉中的确有种特别的东西。他永远不会迷茫,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当机立断,付诸实施,毫不在乎周围的人怎么议论。这是优秀的前线指挥官必备的资质。而且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天吾身上没有的资质。

文字处理机显示屏上的东西与印在纸上的东西,哪怕是同一篇文章,看上去印象也有微妙的不同。用铅笔在纸上书写和敲击文字处理机的键盘,所处理的词语在感觉上会发生变化

不管是什么时代什么社会,情况都基本相同。站在大多数人一方,就不用思考烦人的事了。

向深绘里提出这种问题,本来就是弄错了对象

在这个世界上,不可取代的人大概不存在。不管知识多么丰富本领多么高强,总能在哪儿找到他的替代者。如果世界上到处都是不可取代的人,我们一定会很为难。

“休几天假。”Tamaru说,“有时也需要停下脚步,做做深呼吸,让大脑变成一片空白。

为了和警察们佩着老式左轮手枪走动的曾经的世界区别开,也需要有个自己的称呼。连狗儿猫儿都需要名字,接受这种变更的新世界不可能不需要。
1Q84年——我就这么来称呼这个新世界吧。青豆决定。
Q是question mark的Q,背负着疑问的东西。
她边走边独自点头。

这一点小松可能不愿意承认,其实他也是个沉湎于文学的人。这样的人的追求只有一个:一辈子只有一次也行,想发现一件不折不扣的真品,把它捧在托盘上奉献给世人

我本来就和学院派格格不入,这时更是深觉厌恶。体制也好反体制也好,这种事情先由它去,无非是组织与组织的抗争罢了。而我呢,只要是组织,不管是大还是小,一律毫不信任。

高岛塾的所作所为,要我来说,就是制造什么都不思考的机器人,从人们的大脑中拆除自己动脑思考的电路。和乔治·奥威尔在小说里描绘的世界一模一样。但恐怕你也知道,刻意追求这种脑死状态的家伙,这世上还不少。不管怎么说,这样更轻松呀。不用思考任何麻烦的事情,只要听从上方的指示就好了,不愁没饭吃。对追求这种环境的人来说,高岛塾也许的确是乌托邦。

“到了我这样的年龄,本来也没什么防身的必要。”她在训练班中途天折后,对青豆这样说,面带优雅的微笑。
“这并不是年龄的问题。”青豆爽快地答道,“这是人生态度的问题。重要的是永远维持一种认真保护自己的姿态。如果一味地只是遭受攻击不反抗,我们就只能止步不前。慢性的无力感是会腐蚀人的。”

在体育大学里,她在这方面的成绩比谁都好。她把人体所有骨头和肌肉的名字都刻在了大脑里,熟知每一块肌肉的作用与性质、锻炼方法与维持方法。肉体才是人的神殿,不管在那里祭祀什么,它都应该更强韧、更美丽清洁。这是青豆不可动摇的信念。

在我看来,你心里好像埋藏着某种东西。某种异常沉重的东西。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你有一双坚强的眼睛,充满了决心。其实,我身上也有这种东西,埋藏在心底的沉重的东西,所以我能看出来。我们不必着急。不过,这样的东西早晚还是排出体外为好。

“也算不上经常。有时候。”亚由美说,然后想了一下,又坦白地说,“偶尔想做爱。坦白地说就是渴望男人了。嗯,有点周期性。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里面穿上华丽的内裤,跑到这儿来。然后随意找一个玩伴,痛痛快快地干一夜。这样情绪就能稳定一阵子。我不过是有健康的性欲,既不是色情狂也不是性交癖,只要好好地发散了,就没事了。不会留下后遗症,第二天又勤恳地去取缔路边的违章停车了。

凡是留有解释余地的地方,常常就有政治和特权介入的余地。

不过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半小时。到那时,头痛一定已经消失,意识也一定会更加清醒。

尽管如此,做爱好像还是给了她的身体良好的影响。被男人搂着,任由他凝望、抚弄、舔舐、啃咬赤裸的躯体,然后被阴茎插入,连续多次体味性高潮,于是盘踞在体内的芥蒂之类的东西解开了。宿醉当然痛苦,但其中却存在一种释放,足够弥补这种痛苦还有余。

“仅仅是‘有时候’也许不够。”老夫人脸朝下趴着说,“这种乐趣必须趁着年轻充分地享受。尽情尽兴地。等到上了年纪,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从前的记忆就会温暖你的身子。”

老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放在青豆的手上。“当然,这种事偶尔也是需要的。你不必介意,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只不过觉得,你完全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得更幸福一些。比如和你喜欢的人结合,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青豆从初中到高中,把自己的全部热情都奉献给了垒球运动。起初她并不是特别热心,本来是因为队员不够拉她去凑数的,谁知不久竟成了她人生的意义。她就像眼看要被狂风卷走的人死命抱着柱子不放一样,死死地抱住了这项运动。对她来说这样的东西是必需的。而且连她也没有觉察到,作为运动员,她天生就拥有出类拔萃的资质。在初中和高中,她都是队里的核心选手,由于她的缘故,球队在淘汰赛中一路过关斩将。这给了青豆自信(正确地说并非自信,而是相近的东西)。在球队中,自己有绝不算小的存在的意义,尽管这是个狭小的世界,自己却在其中被赋予了明确的位置,这种喜悦对青豆来说胜过一切。原来世界上有人需要我!

但面对男人,环的判断力就会变得支离破碎。她喜欢英俊的男人,就是所谓的以貌取人。她这种倾向在青豆看来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无论那男人多么人品出众,多么才华横溢,并且是主动追求她,只要外表不合口味,环就不会心动。她感兴趣的,不知为何永远都是外貌俊美而内心空洞的男人。而且只要事关男人,环就会变得十分顽固,不管青豆如何劝说都不听。

她这样结束了这封信:
每天的生活就是地狱,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个地狱逃脱,因为我不知道逃离这里以后,该去什么地方。我被关在无力感这座恐怖的牢狱里。是我主动钻了进来,自己锁上了门,把钥匙扔得远远的。

得知环的死讯,青豆几乎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悲哀涌上心头。一定是大脑的某处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

她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适请假几天,一直待在家中闭门不出。既不吃饭,也不睡觉,连水都几乎不喝,也没去出席葬礼。她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砰地被更换了。以此为界,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青豆强烈地断言。

“有这样一句话。”小松说,“‘一切艺术,一切希求,以及一切行动与探索,都可以看作是以某种善为目标。因此可以从事物追求的目标出发,来正确地界定善。’”
“这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呀。《尼各马可伦理学》。”

当你把一种几乎所有读者都从未见过的东西写进小说里,详细而准确的描写就必不可缺。可以省略,或者说必须省略的,是几乎所有读者都亲眼见过的东西。

天吾与小松分手后,走进纪伊国屋书店,买了几本书,在附近的酒吧里一面喝着啤酒,一面读新买的书。这是所有的时间中,他感觉最为放松的时刻一从书店里买来新书,走进街头的酒馆,一只手端着饮料,翻开书本读下去。

数学给了天吾有效的逃避手段。躲进计算公式的世界中,就能逃脱这个烦扰的现实世界。只要把脑子里的开关转到ON,自己就能轻易地转移到那一侧的世界里一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而且只要在那个无边无际、富于条理的领域中探索与徘徊,他便是彻底自由的。他顺着巨大建筑中曲折的走廊前进,依次打开一扇扇编好门牌号码的门。每当有新的光景呈现在眼前,留在现实世界的丑陋痕迹就会渐渐淡去,干脆地消逝。由计算公式主宰的世界是合法的,并且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地。天吾比谁都了解这个世界的地理环境,能准确地选择正确的道路。谁也无法追上来。逗留在那一侧的世界里,就能把现实世界强加给他的规则和重负干净地忘却,彻底地忽略。

数学是一座壮丽的虚拟建筑,与之相对,由狄更斯代表的故事世界,对天吾来说则像一座幽深的魔法森林。数学从不间断地向着天上延伸,与之相对照,森林却在他的眼底无言地扩展。它黑暗而牢固的根深深地布满地下。那里没有地图,也没有编好门牌号码的门扉。

从小学到初中,他忘情地沉浸在数学世界里。因为那种明快和彻底的自由最有魅力,而且在他的生存中不可缺少。但从进入青春期开始,他越来越觉得只有这些怕还不够。在造访数学世界期间毫无问题,一切都称心如意,没有任何东西从中作梗。但一旦离开那里返回现实世界(他不能不回来),他置身的仍然是那个和原来一样的悲惨牢笼。情况没有得到丝毫改善,甚至让人觉得枷锁更为沉重。既然如此,数学究竟起了什么作用?难道只是一时的逃避手段吗?只是反而让现实情况更加恶化吗?

随着这个疑问不断膨胀,天吾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和数学世界之间设置距离。同时,故事的森林开始强烈地吸引他的心。当然,读小说也是一种逃避。一旦合上书页,又不得不返回现实世界。但有一次,天吾发现从小说世界返回现实时,可以不用体会从数学世界返回时那种严重的挫折感。这是为什么?他苦苦思索,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在故事森林里,无论事物的关联性变得何等明确,大概也不会给你一个明快的解答。这就是它和数学的差异。说得笼统些,故事的使命就是把一个问题置换成另一种形态,并根据这种置换的性质与方向的不同,以故事性来暗示解答的形式。天吾就带着这暗示返回现实世界。这像写着无法理解的咒文的纸片,有时缺乏条理性,不能立刻就起作用,但它蕴含着可能性。自己有一天也许能破解这咒文,这种可能性从深处一点点温暖他的心。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故事性的暗示越来越吸引天吾的兴致。数学在长大成人后的今天,对他来说仍然是极大的喜悦之一。他在补习学校向学生们讲授数学时,和孩童时代一样的喜悦会自然涌上心头。他愿意和别人分享这种观念自由的喜悦。这是非常美好的事。但天吾如今无法完全沉浸在计算公式主宰的世界里了。他明白,无论在那个世界里探索多远,也不可能找到要找的解答。

因此她憎恨父母,对父母所属的那个世界和思想深恶痛绝。她想要的,是和其他人相同的普通的生活。她不希望奢侈,只要极其平常的生活就行了。只要能这样,别的我都不要。她盼望尽快长大,离开父母,按照自己的心意一个人生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钱包里的钱可以自由地花。穿着喜欢的衣服、合脚的鞋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结交好多朋友,彼此交换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物。
但长大成人后,青豆发现了一个事实:最让自己心绪宁静的,还是过着禁欲而节制的生活。她最渴望的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和什么人外出游玩,竟是穿着一套运动衣,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待着。

人获得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青豆常常如此自问。难道就是从一个牢笼里巧妙地逃出来,其实只是置身于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吗?

但纯粹无瑕的感情其实是危险的东西。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抱着这样的东西活下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你必须像给气球装上锚一样,牢牢地把这种感情固定在大地上。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并非只要目的正确,只要感情纯粹,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懂了吗?

挂断电话后,青豆发觉自己对这位年轻的女警察很有好感,略感吃惊。对别人抱有这样的情感,自从大家环去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自然,这和从前对环的感情完全不同。尽管这样,和对方两个人一起进餐的情况,甚至是觉得一起进餐也不错的念头,都好久没有过了

要是我,肯定会动用各种手段去查他的地址。既然那么喜欢他,就找到他,当面告诉他你喜欢他,不就行了嘛。”
“我不愿意这样做。”青豆说,“我希望的,是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偶然遇到他,比如说在路上迎面相遇,或偶然坐在同一辆
巴士上。”
“决定命运的邂逅。”
“啊,差不多吧。”

青豆说着,喝了一口葡萄酒,“到那时,我要明明白白地向他倾诉:我一生中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和世上唯一爱着的人始终无法结合。这么一想,你难道不觉得害怕?”
青豆凝望着玻璃杯中红色的葡萄酒。“也许会害怕,但至少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哪怕对方不喜欢你?”
“孤独一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青豆说:“呃,菜单也好男人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们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挑选,实际上也许什么都没选。说不定那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我们只不过是做出挑选的样子。什么自由意志之类的,没准只是我们的想象。我常常这么想。”

这样的事,一生中也难得一遇呀。简直是:个华丽的流浪汉小说的世界。不如横下心,好好地享受一下恶的滋味!享受一下在瀑布中漂流!而且,从瀑布顶上摔下去时,就让咱们俩一起痛痛快快地摔下去吧!

"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
"听音乐。”
“什么音乐?”
“巴赫很好。”
“最喜欢的是什么?”
“从BWV846到BWV893。”

在家庭中对妻儿动用暴力的,肯定是人格软弱的家伙。正因为软弱,才总想找出比自己更软弱的人充当牺牲品。

报上刊登着她的照片。通过照片看到的深绘里要比天吾记忆中的更美丽。面对面地交谈,注意力会被容貌以外的形体动作、表情变化和话语吸引,而通过静止的画面观看时,他才重新认识到她是一位容颜何等清丽的少女。那好像只是一张在记者见面会的会场拍摄的小照片(她果真穿着和上次一样的夏季毛衣),却可以从中窥见某种光辉。那大概就是和小松所说的“异乎寻常的气氛”类似的东西。

暴力未必总是采取肉眼可见的方式,伤口未必时时流血不止。

老实说,我对这类玄奥的东西提不起兴趣。从古至今,同样的诈骗行为在世界各地不断重复,手法永远相同。可是这种浅薄的骗局却长盛不衰。因为世间大多数人并不相信真实,而是主动去相信自己希望是真实的东西。这样的人两只眼睛哪怕睁得再大,实际上也什么都看不见。

“小说家不是解决问题的人,而是提出问题的人。”说这句话的好像就是契诃夫。
精辟的名言。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政府部门,大家都是靠着把事情搞得比实际需要复杂来领工资哦。

但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仿佛一个错把厚重云团的碎片吞进肚子里的人,郁塞滞重、心绪不宁地度日,食欲也慢慢减退。在半夜莫名其妙的时刻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睡,在这样的不眠之夜思念着深绘里。她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遭遇了什么?他在脑海中想象着种种状况,每一种尽管多少有差异,却都是带着悲观色彩的想象。而且在他的想象中,她总是穿着紧身夏季薄毛衣,胸脯呈现出美丽的形状。这个形象让天吾透不过气来,在他心中制造出更为剧烈的躁动。

可是,信仰虔诚不虔诚和性欲强还是弱大概没什么关系吧?神职人员里面有很多色情狂,这可是社会常识呢。实际上,因为卖淫和调戏妇女之类被警察抓住的家伙中,就有很多宗教人士和从事教育行业的人

“杀人的一方总能找出乱七八糟的理由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还会遗忘,能转过眼不看不愿看的东西。但受害的一方不会遗忘,也不会转过眼。记忆会从父母传给孩子。世界这个东西啊,青豆,就是一种记忆和相反的另一种记忆永无休止的斗争。”

只有一件事可以断言。你曾经是个数学神童,是个有柔道段位的人,如今在写长篇小说。尽管如此,你也丝毫不懂这个世界。丝毫不懂。”

“你不打算对他采取什么行动,是不是?”
青豆摇摇头。“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是自己从心底深深地渴求他的事实。”

“契诃夫这么说过,”Tamaru缓缓地站起来,说,“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手枪,它就非发射不可。”

想创造出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想发现重要的东西,既需要时间,又需要金钱。当然,并非只要投入时间和金钱就能完成伟大事业。但这两者不管是哪一样,都不会成为累赘。尤其是时间,总量是有限的。时钟此时此刻就在嘀嗒嘀嗒地记录时间,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机会正在失去。可是,如果有钱,就可以用来买时间。只要想买,就算是自由也能买到。时间与自由,对人来说是可以用钱买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如您所知,我不过是个受雇于补习学校的教师。”天吾为了多少节约点时间,主动开口了,“并不是在从事数学研究。我只是向学生有趣易懂地说明已作为知识普及的东西,并教授一些比较有效的解答大学入学考试题的方法。我也许适合做这样的工作,但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做专业研究者的想法。固然有经济方面的原因,但主要是觉得自己没有足以在学术界成功的素质和能力。所以,我不可能对您有任何帮助。”

我想说的是,为了生活零售才华和时间,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这话说出来也许显得冒昧一我不想看到像川奈先生这样稍加琢磨就能成大器的优秀人才,却被无聊的琐事烦扰,受到伤害。

一旦和什么人亲密起来,要割断这份情谊,自然让人难过。

枪就像汽车一样,和崭新的新货相比,反倒是恰到好处的二手货更可以信赖。

鞋盒里的手枪。雨衣暗袋里的七颗子弹。始终保持缄默的传呼机。特制的冰锥。足以致命的尖细的针尖。塞在旅行包中的随身物品。还有等待着她的新面孔、新人生。放在新宿车站投币式寄存柜中的一捆捆现金。青豆在这些东西的氛围中,送走了盛夏的一个个日子。

抛弃信仰让他们体味到了解放感,同时又无法放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天吾君你欠缺的,就是激情和积极性。小松常这么说,或许真像他说的那样。每当犹豫不定时,天吾就想:“得了,算了吧。”最终放弃了。这就是他的性格。

纵使我下定决心,更温柔地接纳了她,起的作用也很有限。不要再哭了,必须重新调整姿态。要让规则优先于自己,这很重要,就像Tamaru说的那样。

当然,有关天吾的记忆会留下。他那手掌的触感会留下。心灵的剧烈震撼会留下。祈盼被他拥入怀中的渴望会留下。纵然我变成了另一个人,谁也别想从我心中夺走对天吾的思念。这是我和亚由美最大的不同,青豆想,深藏在我这个存在核心的,并不是虚无,并不是荒凉干涸。深藏在我这个存在核心的是爱。我始终不渝地思念着一个叫天吾的十岁少年,思念着他的强壮、他的聪明、他的温柔。在这里,他并不存在。然而不存在的肉体便不会消亡,从未交换过的约定也不会遭到背弃。

天吾正在边听音乐边读书。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刻。睡觉前尽兴地读书,读得疲倦了就这样沉入梦乡。

他很想站起来,走到车站,就这么回东京去。该听到的话已经听到了。但他没能站起来。和来到猫城的流浪青年一样,他怀有好奇心,想知道那背后更为深刻的理由,想听到更为明确的回答。其中当然隐藏着危险。但如果丧失这个机会,只怕将永远无法了解关于自己的秘密。它也许会彻底地湮没于混沌中。

几只乌鸦啼叫着从天空飞过。天吾看了看手表,该离开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父亲身旁,把手放在他肩上。
“再见,爸爸。过不了多久我还会再来。”
抓着门把手,最后回头望去,只见一行清泪从父亲眼中流下,天吾一惊。日光灯从天花板上照下来,那行泪水闪烁着微弱的银光。父亲大概是用尽了所剩无几的感情的力量,流出那眼泪的。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下,落在膝上。天吾拉开房门,就这样走出房间,乘出租车赶往车站,坐上了驶来的列车。

弄清了这些,天吾感到如释重负。之后,才实实在在地觉出自己此前的负担是何等沉重。

深绘里失踪事件有什么进展?《空气蛹》是否仍在畅销?天吾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世界就是世界,随它去吧。

远远望去,他真像一则噩耗。

世上绝大多数的人,并不渴求能证实的真理。在大多数情况下,真理这东西就像你说的那样,伴随着剧烈的痛苦。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渴求伴随着痛苦的真理。人们需要那种美丽而愉快的故事,多少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存在有重大的意义。正因如此,宗教才能成立。

无力而渺小的肉体,和毫无阴影的绝对的爱......”他静静地说,然后稍微顿了一下,“看来你好像需要宗啊。”
“也许不需要。”
“因为,你现在这种状态可以说就是一种宗教。”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男人说,“善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不断改变所处的场所和立场。一个善,在下一瞬间也许就转换成了恶,反之亦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描写的,正是这样一个世界。重要的是,要维持转换不停的善与恶的平衡。一旦向某一方过度倾斜,就会难以维持现实中的道德。对了,平衡本身就是善。我为了保持平衡必须死去,便是基于这样的意义。”

所谓世界就介于“充满悲惨”和“缺少欢乐”之间,由无数形状不同的小世界聚集而成。窗外的风景便昭示了这样的事实。

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上也存在像深绘里的耳朵和脖颈那样不容置疑的美景,很难草率地判断该相信哪一方。

我问他,他又不肯告诉我。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回答却很少,就像不公平贸易一样。

对天吾来说,所谓性欲基本位于交流方法的延长线上。因此在没有交流可能的地方寻求性欲,说不上是适合他的行为。

他又在脑中进行三位数相乘的运算。他和年长的女朋友做爱时常干这事,这么做可以延缓射精的时间(她对射精的时间要求极其严格)。

“你的书卖了多少?”天吾问。
“是《空气蛹》吗。”深绘里问。
“对。”
“不知道。”深绘里说,还轻轻地皱起眉头,“好多好多。"
对她来说,数字并不是重要的因素,天吾想。她那句“好多好多”,让人联想起辽阔的原野上一望无际的三叶草。三叶草表示的始终是“多”这个概念,那数字谁也数不清。

我大概走了一段很长的弯路。那个叫青豆的女孩,该怎么说呢?长期以来始终不变地在我的内心深处,对我这个人起了重要的镇石的作用。尽管如此,因为它的位置太靠近中心,我反而没能好好把握它的意义。

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概念,不是象征,也不是比喻,而是一个现实的存在,拥有温暖的肉体和跃动的灵魂。而且这温暖和跃动,本该是我不会迷失的东西。可弄懂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居然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我这个人思考问题算时间花得多的,但就算这样,花得也太多了。说不定已经太晚,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她,哪怕现在为时已晚。

我想说的事情之一,就是我至今还常常想起他。”Tamaru答道,“倒不是说盼望再次见到他。我并不想和他再见面。时至今日,见了面也无话可说。只是,呃,他全神贯注地把老鼠从木头里‘掏出来’的情景,还异常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这对我来说,成了非常重要的风景。它教给了我什么东西,或者说试图教给我什么东西。人要活下去,就需要这种东西。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但这是有意义的风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就是为了巧妙地说明那个东西而活着。我是这么想的。”
“你是说,那就像我们活着的根据?”
“也许。”
“我也有这样的风景。”
“应该好好珍视它。”
“我会珍视的。”青豆答道。

违反法律,连杀数人,这次自己又遭人追杀,说不定还会死于非命,身处这种特异状态之中,我们才能心心相通。如果没有杀人这一行为介入其中,究竟是否可能建立这种关系?如果不是站在非法的立场,究竟能否缔结信赖的纽带?只怕会很难。

天吾并不觉得做菜痛苦。他习惯一面做菜一面思考关于日常的问题,关于数学的问题,关于小说,甚至是关于形而上的命题。站在厨房里动手操作,反而比什么都不做能更好、更有条理地思考问题。

人注定要成长,所谓成长,就是完成变化。

仔细一想,像这样仔细地眺望月亮,真是好久没有了。天吾想。上一次抬头看月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在都市里匆匆度日,不知不觉就变得只顾看着脚下生活了,甚至连抬眼瞄瞄夜空都忘到了脑后。

一个十岁的少女当然不可能条理地说明这两者对立的构造,也不太明白革命与和平的区别。她只有一种模糊的印象,觉得革命是形状有点尖的思想,和平则是形状有点圆乎乎的思想。思想有各自的形状和色彩,并且像月亮一样,有时圆有时缺。她能理解的,无非只是这种程度。

这种事我根本做不到,青豆想,我没有时间去承担别人的生命。仅仅是承受自己的生命之重、承受自己那份孤独,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她无力判断。呼吸变得急促,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交替出现,理不出头绪。什么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她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渴望现在就被他粗壮的双臂拥入怀中。至于以后的事,哪里还顾得上?上帝也好魔鬼也好,就让他们随意
安排吧。

他在我的面前出现,又离去了。我没能和他交谈,也没能触摸他的肌肤。但就在那短暂的时间内,他改变了我身上许多东西。就像用勺子搅拌可可一样,他狠狠地搅拌了我的心灵、我的肉体,直至内脏,直至子宫。

从入口开上去行驶了还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堵车。堵得如此完美,让人简直想把它收进堵车样本集里。

学习上也相应地努力了,所以在大学里成绩也很好,导师甚至还建议他报考研究生院。但随着逐年升级,到了三四年级,天吾对作为学问的数学迅速失去了热情。当然,他一如既往地喜欢数学。但要将研究它作为职业,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像柔道一样,作为业余选手当然实力非凡,却没有为之付出一生的意图与资质。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点。
对数学的兴趣变得淡薄,大学毕业又迫在眉睫,再也没有继续练柔道的理由了。如此一来,今后做什么、走什么路,天吾茫然不知。他的人生仿佛丧失了核心。原本就没有核心,但之前总有人对他寄予期待、提出要求。为了回应这些,他的人生也算是忙碌。一旦这些要求与期待消失,竟然没留下一样值得一提的东西。没有了人生目标,连一个好朋友也没有。他像被遗弃在风暴逝去后的静谧中,无法在任何事物上集中精神。

大学毕业后,他在东京市内的补习学校工作,教授数学。他已经不再是前途美好的数学神童,也不再是众人寄望的柔道选手,只是一个补习学校的老师。但这让他很高兴。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因为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现在还不能说进展顺利,但可能的话,我想当作家。不是改写别人的作品,而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写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写文章,尤其是写小说和我的性格相符。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可做,真是令人高兴。我心里终于生出了这样的东西。虽然我写的东西还没有冠上姓名印成铅字,但过不了多久就该有点结果了吧。自己说有点那个,但作为一个写作的人,我的能力绝对不差。也有编辑给我一定的好评。对此,我并不担心。

说实在的,我从前是个无聊的人,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我自己毁了自己。如今我彻底明白了。小时候,我的确是个数学神童。连自己都觉得那是了不起的才华。大家都对我另眼相待,奉承我。可是说到底,那是没有发展前途的才华。它只是在那里。我从小就身材高大、擅长柔道,在县运动会上取得过好成绩。可是,如果进入更广阔的世界看看,比我强大的柔道选手比比皆是。在大学里,我甚至没能当选参加全国比赛的代表。我受到打击,有段时期都不知自己算什么。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其实什么都不算。

天吾终于下定决心,从凳子上站起来,向着病床弯下身。不能就这样逃跑。不能永远像一个胆怯的小孩子,总是不敢正视眼前的东西。只有了解真相能给人正义的力量,不论那是怎样的真相。

当然,牛河还有几个事实没告诉他们。把手中的牌悉数亮出去不是他的做派。小牌不妨亮给对方瞟一眼,大牌可得藏得严严实实。而且事事都必须加上保险,比如说用磁带录下来的密谈之类。他精通这类游戏的程序,那群年轻保镖的阅历和他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做很了不起,并无可疑之处,然而有某种东西在冲击牛河意识的遥远边缘。每当有东西冲击着意识的遥远边缘,牛河总会去探寻那究竟是什么。他具有动物一般的嗅觉,信赖直觉胜过任何东西。拜其赐福,他才多次大难不死。

如果紧张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不知不觉中,神经就会变得像拉得过长的橡皮筋。一旦拉过了头,就难恢复原状了。

“大多数人跟我不一样,都在忙着生活。”天吾说。

天吾再次看向病床上父亲留下的凹痕,想起父亲穿坏的许许多多鞋子。日复一日地奔走在收款路线上,父亲在漫长的岁月里穿坏了不计其数的鞋子。每双鞋都外观相同,都是色黑底厚、极为实用的廉价皮鞋。它们饱受折磨,弄得破破烂烂,绽开磨损、后跟歪斜。每当看到变形如此剧烈的鞋子,少年时代的天吾便心痛难忍。他并不是可怜父亲,而是可怜鞋子。这些鞋子让他想起了被无情地一再利用,最终濒临死亡的可怜的劳役动物。

然而仔细想想,如今的父亲不就像濒死的劳役动物吗?不就和磨损的皮鞋一样吗?

先做个假设,牛河寻思。先按照著名的“奥卡姆剃刀定律”,试着简洁地将假设叠加起来。暂且排除无用的因素,把逻辑线合为一条来观察事物。

他就在差一点便伸手可及的地方。
而且下一次,我伸出的手可能真的就碰到他了。青豆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种可能性之中,心驰神往。

青豆悟到,这就是生存下去的意义。人被赋予希望,以此为燃料为目的度过人生。没有希望,人就活不下去。然而这和抛硬币相同。正面向上还是反面向上,只有等硬币落下来才能知道。

天吾在这座海滨小镇过着极有规律的生活。一旦定下生活模式,便努力维持,尽量不使之紊乱。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但觉得这样做似乎无比重要。

这恰是数学系出身的人的问题。如果是自己不感兴趣的现象,记忆的寿命便短得惊人。

天吾很想说已经困了,一个人先走,却把握不好时机。他原本就不是一意孤行的性格。

牛河更喜欢实实在在地存在气味和疼痛的世界,纵然那气味和疼痛有时会难以忍耐。但总而言之,牛河这种人一定会迅速化作落后于时代的遗物吧。

他喜欢逐渐在脑中积蓄知识的真实感。这是从小时候起养成的习惯。

然而牛河总算恢复了气力,直到傍晚,一直耐着性子阅读那些资料,觉得有用的就分门别类,逐一抄写在笔记本上。集中意识进行这项工作,终于成功驱逐了那莫名其妙的无力感。

“二十三。已经是大人了。”
“那当然。”天吾说。他已年届三十,却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不过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三十年还多而已。

世上的人大半不会用自己的脑袋思考。而且越不思考的人,越不愿听别人说话。

然而自我一旦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便只能作为伦理的承担者生存下去。这个你牢牢记住为好。”
“这话是谁说的?”
“维特根斯坦。”

虽然是星期天,可天吾知道小松喜欢休息日到公司去工作。只要没有别人在,公司也是个不错的去处。这是他的口头禅。

“人想获得宝贵的东西,就得支付相应的代价。这可是世界的规则哦。”
“也许是吧。但什么是宝贵的东西什么是代价,很难区分。因为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

好奇怪的女孩,牛河望着她的背影再次想道。宛如眺望着罕见的异国蝴蝶。只是观赏的话不成问题,但不能伸手。一伸手碰触,它便会丧失自然的生命,丢掉本来的鲜丽,不再做异国的梦了。

别胡思乱想,牛河思忖。厚着脸皮,硬着心肠,只管有条不紊地重复一天又一天。我不过是一台机器。能干、坚忍但麻木的机器。从一侧的嘴巴吸入新的时间,更换成旧的时间,再从另一侧的嘴巴吐出去。存在下去,就是这台机器存在的理由。必须再次回到这种毫无杂质的纯粹循环一这恐怕有一天将迎来终结的永恒运动。

“他们声称深绘里的父母已病故的说辞,戎野老师全盘接受了?”
“恐怕是的。”小松说,“不过要作为现实接受,并让它渗入体内,大概还要一些时日。

牛河对自己说。这可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也不是正不正确的问题。事情一旦开始做了,就得坚持到底,何况此事还关系我自身的命运。可不能没完没了地赖在这空洞底下,沉浸于无凭无据的遐想中。

一旦生出期待,心就会以此为契机自己开始行动。万一期待落空,便会失望,失望又会招致无力感。于是心生罅隙,放松警惕。对目前的我来说,这样最危险。

田村护士在离去前,对着遗体微微合掌。天吾也如法效仿。人会对死者表现出自然的敬意。对方在不久前刚刚完成了死亡这项个人的伟业。

看着它,天吾忽然想到,如果青豆在这里,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该多好。

“你父亲可真喜欢他的工作,就是到处去收NHK收视费。”
“我想,那不是喜不喜欢之类的问题。”天吾说。
“那么,到底是哪一类问题呢?”
“对我爸爸来说,那是他最拿手的东西。”
“哦,是吗?”安达久美说着,思索了片刻,“不过这种活法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正确答案。”
“也许吧。”天吾将视线投向防风林,说道。或许的确如此。
“哎,比如说,”她说,“对你来说,最拿手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天吾直直地注视着安达久美的脸,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谢谢你和我一起来。”天吾在许久的沉默后这么说。
安达久美伸出手,放在天吾的手上。“一个人的话,还是会受不了的。最好身边有个人。就是这样。”
“也许真是。”天吾承认道。
“一个人死去,不管有怎样的前因后果,都是件不得了的事,因为这个世界忽然裂开了一个豁口。我们得规规矩矩地表示敬意才行,不然那豁口就堵不上了。”

“不过有时候,死去的人会带走许多秘密。”天吾说,“这样堵上豁口的话,那些秘密就永远成为秘密了。”
“可我觉得那也是必要的。”
“为什么?”
“如果死者带走了,那秘密肯定是不能留在身后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留在身后呢?”
安达久美松开天吾的手,盯着他的面庞。“大概里面有些事情只有死者才能正确理解。无论花费多少时间、罗列多少词句都没法说透的事情。那就是死者只能自己带走的东西,就像贵重的随身行李一样。”

天吾乘上驶往馆山的列车,安达久美为他送行,像是必须亲眼看着他乘上列车驶离这座小镇。她在站台上使劲挥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没有食欲,也没有心思工作,又无意打开书本,更不想听音乐。尽管身体疲倦,神经却异常亢奋,看来不可能躺下酣睡。就连笼罩着四周的沉默也有某种富于技巧的情趣。
如果深绘里在这儿就好了,天吾想。不管多无聊都行,没有意义也行,宿命般地缺少声调和问句也行,很想听到她那久违的声音。但天吾也知道,深绘里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间屋子了。说不清为什么知道,但她不会再回这个地方了。大概。
不管是谁都行,就想找个人说话。

“你到目前为止,回答问题时没有说假话。”Tamaru说,“至少在大体上。只要到海底走过一趟,就会丧失说谎的力气。硬要说假话,马上就会表现在声音上,恐怖使然。”

逻辑不通,是因为天上有着两个月亮。

看来你和川奈天吾的结合是不可动摇的。”
“胜过世界上的一切。”青豆说。
胜过任何世界上的一切,她在心底改口说。

“手枪或许到最后也不会开火,好像违背了契诃夫的原则。”
“那也没关系。不开火当然再好不过。二十世纪现在已经接近尾声。和契诃夫生活的时代相比,情况总会有些不同。没有马车跑来跑去,也看不到女人们穿紧身胸衣了。世界虽然经历过了纳粹主义、原子弹和现代音乐,却好歹延续下来。”

再次仰面望着月亮,一对月亮仍然从云缝中将混合成奇妙色调的光洒向大地。云缓慢地流漾。在这月光下,天吾痛感心的作用究竟能将时间改变为何等相对的事物。二十年的漫长岁月,其间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降生,几乎同样多的东西消逝,幸存下来的东西也会变形变质。这岁月就是如此漫长。然而对坚定的心来说,那却不算太长。纵使两人的重逢再晚二十年,他面对青豆时的心情大概仍然与此刻一样。天吾心里明白,即便两人都已年届五十,他面对青豆时仍然会像此刻一样激动不已,像此刻一样心慌意乱,心底肯定会充满同样的喜悦和确信。

"猫城?”
“就是由深刻的孤独支配白昼,巨大的猫儿们支配黑夜的小城。有一条美丽的小河流过,河上架着古老的石桥。但是,那里不是我们应该停留的地方。”
我们各自用不同的名字称呼这个世界,青豆想。我用“1Q84年”称呼它,他则把它称作“猫城”,但指的却是同一个东西。青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对,我们马上就要离开猫城。两人一起。”她说,“只要离开这座城,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我们都永不分开。”
两人疾步走出公园时,一大一小两个月亮仍然躲在缓缓流漾的云团背后。月亮的眼睛被遮住了。少男少女手牵着手穿越森林。

阶梯还在,但是否真的与高速公路相连呢?这一点还不清楚。可能半道上被封堵,变成一条死路。没错,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只有一个办法,凭借自己的双手双脚爬到顶端,亲眼确认那里到底有什么——抑或没有什么。

她悄悄把手伸向空中。天吾握住那只手。两人并肩而立,彼此合为一体,无言地凝望着浮在楼宇上方的月亮。它被初升的崭新的太阳照耀着,急速地失去夜间深邃的光芒,化作浮在天上的普通的灰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