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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黑塞 - 精神与爱欲 - 摘录

P22

“绝对不许再来了!”他的意志命令道。“明天再来吧!”他的心哀求道。

P30

“你不知道吗,朋友,对于许多虔诚的神父来说,这种前期试炼恰恰是必不可少的。你不知道吗?放浪的生活,可能恰好是通往神圣生活的捷径。”

P38

不过,将两人联结在一起的情谊,以及常在一起的习惯,却不是徒劳的。迥然不同的两人还是从对方身上学到了很多。他们之间除了理性的语言,也渐渐产生了一种灵魂和符号的语言,就像两个居民区之间,除了一条通车马的驿道之外,还生出许多小径、岔道和秘道:儿童玩耍的小路、情侣私会的幽径、猫狗出入的暗道。渐渐地,在歌尔德蒙心中活跃的幻想,就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潜入他朋友的思想和语言中,纳尔齐斯也学会无言地理解和感受歌尔德蒙的性情。一种新的灵魂联结在友爱的光芒中渐渐成熟,两人之间才终于有了共同语言。

P39

按天性,我是一名学者,我的使命就是学术研究,而学术研究,用你的话说,不外乎是‘执着于找差别’——没有什么比这更能阐明学术的本质了。对于我们这种学者而言,没有什么比确定差别更重要,学术就是分辨的艺术。比方说,当你找到某个人身上区别于他人的特征,你就算认识他了。

P42

我只在一点上比你强:我是清醒的,而我觉得你是迷糊的,有时甚至是昏睡的。我所说的清醒,指的是一个人能够运用理智和意识来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非理性力量,以及欲望和弱点,由此做出清晰的判断。对于你来说,你能觉悟,才是我们相遇的意义所在。在你身上,歌尔德蒙,精神和天性,意识和幻梦都相隔太远。你忘了你的童年,但它却在灵魂深处召唤你;你会感到痛苦,直到倾听它的召唤……

P44

你们这类人,有强烈而细腻的感知力,是天才、梦想家、诗人、情种,几乎总比别人、比我们这些学者更优越,因为你们的源头是母性,你们活在一切万有之中,被赋予爱的力量和体验的权利。而我们这些学者呢,虽然有时看上去像在领导和统治你们这些人,却不能活在万有之中,我们活在荒漠里。你们属于生命的丰盛、浆果的汁液、爱神的花园、艺术的乐土。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想;你们的危险是沉溺于感官世界,而我们的危险,则是在真空中窒息;你是艺术家,而我是思想家;你睡在母亲的怀里,我却在荒漠里独醒;照耀你的是星月,照耀我的是太阳;你睡觉会梦到姑娘,我却只梦见学生……

P70

真有意思啊,他想,千百张小叶中的任何一片都有这样一片小小的星空,像刺绣一样精巧。一切都是多么奇妙而神秘啊,这些蜥蜴,这些植物,甚至石头,一切一切。喜欢他的安塞尔姆神父,现在不能亲自来摘这些心爱的小连翘了,他的腿疾令他在有些日子里无法行动,连他自己的医术也无法治愈。也许他会在不久后的某天死去,药房中的草药会继续散发清香,只是老神父已不在了。也许他还会活很久,十年或二十年,稀疏的白发和眼周的笑纹保持不变。但他自己,歌尔德蒙,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唉,一切都是未解的,有着悲哀的底色,尽管也是那么美。人哪,其实一无所知,人在这世上生活、奔波,骑马穿过森林,有时会遇见一些事物,因而心怀欲望、希冀与渴求:夜空中的一颗星,一朵蓝色的铃铛花,一片芦苇丛中的绿湖,一个人或一头牛的眼睛。有时候,感觉像是出现了什么不曾遇见却渴望已久的事物,一切都显露出真实的面目。可时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谜题未被解开,魔法还未释放,但人已老去,要么变得像安塞尔姆神父一样俏皮,要么变得像达尼埃尔院长一样智慧,这个人也许仍然还一无所知,仍然在等待、在倾听。

P86

他的前路会是田野和荒原,是荒芜的耕地和黑暗的森林,那后面可能会有庄园、磨坊、村庄、城市。世界头一回在他面前敞开。它开放地等待着他,准备好迎接他,给他欢愉和痛苦。他已不再是那个透过窗户看世界的学生,他的漫游不再是散步,不再需要到头折返,而是一直流浪下去。这个庞大的世间变得真实了,他成为它的一部分,将自身命运安放其中:它的天空就是他的天空,它的气候就是他的气候。他在这个庞大世界里是多么渺小啊,像只兔子一样奔跑,又像只小甲虫飞过无垠的青空。没有钟声催人起床,上教堂,上课,吃午饭。

P96

就在不久前,他还恨不得为这种罪自杀呢。没想到,转眼就有第二个女人在等着他,他的良知是坦然而安宁的。更准确地说,也许不完全安宁,但偶尔让他良心不安、心情沉重的,并非爱欲,也非破坏婚姻带来的内疚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他体会到一种罪,一种不需要人犯下,而是从出生起就带着的罪,或许这就是神学中所说的原罪?也许吧。对,生活本身就带有一种类似于罪的东西——不然,为什么像纳尔齐斯这样纯洁而智慧的人,却要像个犯人一样忏悔、苦修?或者说,为何我,歌尔德蒙,感觉正身处这种罪的深处?自己难道不快活吗?不年轻不健康吗?不是像空中的鸟儿一样自由吗?不是被女人们爱着的吗?能将自己在情爱中感受到的深深欢喜与她们分享,这难道不美妙吗?可为什么,他还没有完全快乐起来?为什么在他的青春快乐和在纳尔齐斯的美德智慧中,时不时总有这种怪异的苦痛,这种隐隐的恐惧,这种对于往事的悲叹压迫着?为什么有时还会苦思冥想,尽管心里清楚,自己并非一个思想者?

P126

自由而陌生的感觉离开他已有挺长一段时间了,现在又逐渐回到他身上,只是在这又冷又闷的冬日,自由的滋味尝起来并不好受。陌生世界散发着苦难、饥饿与困窘的味道,但它的宽广博大,它的不屈不挠,却让他那颗被惯坏了的、缭乱纷杂的心平静了下来,近乎安慰。

P129

在松木火焰的微光中,他怀着巨大的好奇看着躺在痛苦中的产妇的脸,突然意外地感觉到了什么:女人号叫着,扭曲了脸庞,神情竟像极了沉醉于爱欲高潮中的样子,他曾在许多女子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然,一张脸上痛到极致的表情,自然是比快乐巅峰的表情更为激烈、更为扭曲的,但两者在本质上并无分别:一样狰狞的痉挛,一样燃烧又熄灭。原来痛苦和快乐可以像亲兄妹一般相似,这个发现令他感到莫名惊喜。

P140

这一切都成了过往,他几乎都忘了。当然,忘是不可能的,只是挨过了,只是经受了。唯独一些不可言说的、可怕而珍贵的东西留了下来,尽管已沉入记忆深处,却不可被遗忘,那是一种体验,一种舌头上的味道,一个箍在心上的魔戒。在过去的短短两年内,他彻底体会到一个无家可归者的苦乐——孤独、自由、森林和野兽的声响、放浪不羁的情爱、苦涩致命的困厄。

P148

他脱胎换骨,走出教堂,走过焕然一新的世界。从看到这个甜蜜神圣的木刻雕像的那刻起,歌尔德蒙便拥有了一件不曾有过的东西,一件他为之嘲讽过也羡慕过他人的东西:一个目标!他有了一个目标,或许他会实现这个目标,或许他的整个漫不经心的人生,会借此获得一种崇高的意义和价值。一种快乐与恐惧交织的全新感触充满他的身心,脚下也轻盈起来。这漂亮轻快的乡间小路已不再是昨天走过的那条路,不再是一个游戏场和休闲地,而是一条通道,通向城里,通向师傅。

P156

他在暗色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模样,心想,这个从水面望向自己的歌尔德蒙,早已不再是修院的歌尔德蒙,不再是莉迪亚的歌尔德蒙,连森林里的歌尔德蒙都不是了。他想,自己和所有人类一样,生命就这样一直流淌,不断变化,最终消融,但艺术家的创作,却能永久存续。 他想,也许一切艺术,甚至一切神性,都源自对死亡的恐惧。我们怕它,我们在流逝的时间前颤抖,我们一遍遍怀着感伤,看见花儿枯萎,叶子掉落,于是无可避免地明白:我们自身也是短暂易逝、瞬息凋零的。艺术家作画,思想家寻找规律、表达思想,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从那庞大的死亡之舞中拯救出一点什么,留下一点比自身更为长久之物。比如那位启发师傅勾勒出美丽圣母的女子,或许已经衰老或死去了,而要不了多久,师傅也会衰老或死去。别的人会住进他的屋子,别的人会在他的桌上吃饭——但他的作品会留存下来,在那间宁静的修院教堂里持续闪耀百年,甚至更久,永远美丽,永远微笑,如此明媚,如此哀戚。

P169

他以为,爱欲似乎是唯一能让生命真正温暖起来、充满意义的东西。他不懂野心为何物,主教或乞丐在他眼里都一样。他讨厌被营生和财富捆绑,对这些不屑一顾,也不曾为之牺牲分毫,偶尔获得的大笔钱财也被他漫不经心地挥霍掉。女人之爱与两性间的游戏在他眼里才是第一位的。他常感悲伤厌倦,主要因为他体会了情欲的短暂易逝:情欲燃烧起来猛烈而醉人,但短暂激情后,便又很快熄灭——在他看来,这似乎就是一切体验的本质,反映了一切生命的快乐和痛苦。他就像投入到爱情中那样,倾心投入到这份哀婉易逝的战栗中。忧伤也是情,也是欲。在高潮的极乐瞬间,爱欲的快乐是真真切切的,它却在接下来的呼吸中逐渐减弱,最终湮灭;至深的孤独和伤感的沉溺也都是真实的,但它们也可能顷刻间就被渴望、被生活的光明面所吞没。死亡与爱欲是一体的,人们可称生命之母为情爱或欲望,也可称她为坟墓或荒芜。这位母亲名叫夏娃,她是快乐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远在生育,也永远在杀戮,在她身上,爱与残酷合二为一。歌尔德蒙越来越久地沉浸在对夏娃的感知中,她的身影已成为他心中的寓言与神圣标记。

P170

带着某种隐秘的觉察,歌尔德蒙也预感到了自己的艺术的秘密,看到内心对艺术的真挚热爱,以及偶尔对它的强烈憎恨。无须思想,仅凭直觉,他便悟到了许多比喻:艺术乃是父性世界与母性世界的结合,是精神与血肉的结合;它可能始于纯粹的感官,却通向一个至为抽象的终点;它可能始于一个理想化的纯净世界,却走向一个血腥的结局。一切真实而崇高的艺术,不会是哗众取宠,而是充满了永恒的神秘,比如师傅的圣母像。一切真正的、无可置疑的艺术品,都有这张双面的脸孔,它危险地微笑着,雌雄一体,融合了原始的兽性和纯洁的灵性。等他创作出夏娃的像,就让夏娃母亲来展示这张双面的脸孔吧。 在艺术和艺术家的行为中,歌尔德蒙得以让体内最深刻的矛盾和解,并且总能为天性中的分裂找到新鲜的美妙比喻。当然,艺术不是纯粹的礼物,它绝不是白得的,而是要求很高的代价和牺牲。三年多的时间里,歌尔德蒙将自我奉献给这至高无上、不可或缺的艺术,牺牲掉他所拥有的除爱欲之外的另一样东西——自由。他将无拘无束的状态、没有边界的流浪、浪荡不羁的漫游和一人独处的自在都一一割舍了。有时他在作坊里工作得心不在焉、怒气冲冲,旁人觉得他是任性、叛逆、狂妄,他自己却感觉是被这种生活囚禁了,常常忍无可忍。让他不得不服从的那个东西其实并非师傅,并非前途,并非生计,而是艺术本身。艺术,这位灵性流溢的女神,竟需要这么多无聊的东西!需要头上的屋檐,需要工具、木头、陶土、颜料、金子,需要辛劳和耐心。他曾将自身奉献给森林中的野性、天地中的迷醉、危险中的刺激、贫困中的骄傲,他必须一遍遍从头开始奉献,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P172

他出去拿了把刷子,蹑手蹑脚地回到木屋,轻柔地为他的圣约翰扫去发丝间残余的木屑,久久地站在圣像前,时间过去了一小时甚至更久。他心中充满了庄严的感受:这份难能可贵的伟大经历,也许他此生还会再经历一次,也许这就是唯一的一次,无法复制了。或许一个男人在结婚或受封骑士那一天,一个女子在初次分娩那天,心中都有着相似的感动,那是一种崇高的庄严,一种深沉的肃穆,伴随着一种隐隐的恐惧,担心有朝一日,这次体验到的神圣就消逝了,被封印了,被平庸的生活吞噬了。

P193

每一种人生的丰盛绽放都需要经历分裂和矛盾。若不懂得迷狂,又如何懂得清醒的理智?若无站在情欲后的死亡,又怎会有情欲?若无两性间永恒的致命敌对,爱情又算什么?

P210

“如果一个人知道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又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这个问题嘛,已经有无数智者和圣人绞尽脑汁地想过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久的幸福。”

P222

当死神把手伸入生命之中,那声音不该只是凄厉的、抗争的,也该是深沉的、深情的,有一种秋天般的充实感。死亡将近时,生命之灯应该燃烧得更明亮、更真挚。

P235

原来,连悲伤都会逝去,连痛苦和绝望都会逝去啊,还有快乐,它们都会过去,逐渐褪色,失去价值和深意。那一天总会到来:一个人再也想不起曾让自己痛苦不堪的是什么,连痛苦都枯萎凋零了。师傅去世了,直到死都还在恨着他,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作坊会向他敞开,让他享受创作的幸福,让他倾洒灵魂中的重重影像。这些都令他绝望,然而今日的痛苦,这苦涩的境地,有朝一日也会朽烂,并化作虚无吧?毫无疑问,这份痛苦,这份苦涩的煎熬也一样会老去、衰微,最后被人遗忘。没有什么永垂不朽,连痛苦都不例外。

P239

在绘画的过程中,他灵魂中沉重、淤堵和憋胀的感觉都得到了释放。他一旦开始作画,便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对他来说,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桌子、白纸和照明的蜡烛。几天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明白接下来的日子还要继续漂泊流浪,没有退路,于是开始在这个城市里转悠,心中交织着矛盾的情愫,半是重逢之乐,半是离别感伤。

P243

就在几天前,他还处在那样的忧伤中,感慨人生无常,连苦痛困厄都那么易逝。然而现在,困苦竟然都真的逝去了、沉没了,像金黄的枯叶一般从枝头凋落了。

...

就在前天,他还以为全世界都不会对他展颜微笑了,血液里也不再奔涌着生命、快乐和青春了。可是现在,他却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从死亡笼罩的悲惨岁月中死里逃生,保住性命!

P249

这些遥遥相隔的所在,这些荒原和森林、市镇和村落、古堡和修院,所有还活着或已死去的人,都已印刻在他心里,交织为记忆、爱欲、悔恨与渴望。如果明天死神带走了他,那么这一切也将随之消散,那么,这样一本充满美人与爱欲,充满夏晨与冬夜的画册也将不复存在。哦,是时候做点什么了,必须去创作一些比自身更为长久之物,留给后人。从他踏上流浪之路的那天开始,他已在这世上漂泊了多年,然而直到今日,也没有留下什么成果。唯一留存下的,便是他在作坊里雕刻的几尊像(主要是圣约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脑海里的这个画册了。在脑中的那个虚幻世界里,回忆的画面层层叠叠,美丽与痛苦混杂。他想,自己究竟能否从这个内在世界拯救出一点什么,并向外部世界展现出它们?还是说继续流浪下去?永远遇见新的城市和风景、女子和体验,不断累积新的形象?他不会从中得到任何东西,除了一种内心的充实感。这种充实感是如此美丽,同时却又带来折磨和不安。

P250

人就是这样被生活所愚弄的,哭哭笑笑,卑微可怜!人生的一种选择是:充分地生活,尽享感官欢愉,从古老的夏娃母亲那里吸饱乳汁——如此活着固然快意潇洒,却无力抵御无常,就像森林里的蘑菇,今日还饱满鲜妍,明日便腐烂成泥。而另一种选择是:反抗无常,把自己关在作坊里,为稍纵即逝的人生立一座丰碑——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放弃生活本身,沦为一件工具,尽管从事着不朽的创造,自身却逐渐枯萎,失去生命的自由、充实和乐趣。这正是尼克劳斯师傅所走的道路。

啊,如果整个人生只有一种意义该多好,如果一个人可以同时追求生活和艺术,不被这种无趣的两难所分裂该有多好!究竟可不可以这样:创作,而不必为之牺牲生活;生活,但不放弃高贵的创作?

或许真有人能够做到。比如身为丈夫和一家之主,能够在保持忠诚的同时享受感官之乐;比如踏踏实实生活,安居乐业,心灵却并不因为缺乏自由和冒险而干涸……这都是有可能的吧,只是他还不曾见过一个能够同时兼顾两者的人。

似乎一切存在都是二元的,都建立在矛盾对立的基础之上:一个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男人,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小市民,要么富于理智,要么富于感知。我们不可能在吸气的同时呼气,在做男人的同时做女人。自由和秩序,冲动和理智,我们总得牺牲其中一样,才能成全另一样,只是,失去的那一样也同样珍贵,同样值得追求!在这方面,女人或许要容易一些,因为大自然把她们塑造成这样的存有:她们的欢愉能够自然地结出果实,她们的爱情能够诞下孩子。可男人却无法结出果实,他们只能在无止境的渴望中煎熬!创造出这一切的那个上帝,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他的造物呢?不,上帝怎么可能怀有恶意呢,他可是创造了鹿和森林、鸟和鱼、花儿和四季的呀。遗憾的只是,万物皆有裂痕。难道说,这是造物们自身的失败和不完美?难道说,是上帝故意在人身上布下缺陷和渴望,以达到某种特殊目的?难道说,这些裂痕是敌基督洒下的种子,是一种原罪?但这些渴望与缺陷为什么要被算作原罪呢?一切美丽和神圣不也是从其中诞生的吗?人类创作出它们,作为回馈奉献给上帝。

P274

你说得对,”他柔和地说,“都说出来吧,什么都告诉我吧。不过你还是搞错了一点:你把你讲的这些都当作思想,但它们实际上只是情绪!只是一个人遭受世间残酷后的情绪。但别忘了,在这些悲伤绝望的情绪对面,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比方说,当你舒服地坐在马背上,骑过一片美丽风景的时候;当你在夜里鲁莽地潜入宫堡,向伯爵的情妇献殷勤的时候,世界在你眼中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在那种状态下,管它是闹瘟疫的房子还是被烧死的犹太人,都不能妨碍你寻欢作乐,对不对?” “不错,是这样。正因为这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恐怖,我才要不断寻求心理安慰,在地狱里采摘美丽的鲜花。我会寻找快乐,在一瞬间忘记这世间的残酷,但这并不意味着残酷有所减少。” “你表述得很到位。原来你是因为觉得世间充满死亡和恐怖,才要逃到感官的快乐中去。然而快感却那么短暂,它又会把你放逐回荒漠里去。”

你说得对,”他柔和地说,“都说出来吧,什么都告诉我吧。不过你还是搞错了一点:你把你讲的这些都当作思想,但它们实际上只是情绪!只是一个人遭受世间残酷后的情绪。但别忘了,在这些悲伤绝望的情绪对面,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比方说,当你舒服地坐在马背上,骑过一片美丽风景的时候;当你在夜里鲁莽地潜入宫堡,向伯爵的情妇献殷勤的时候,世界在你眼中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在那种状态下,管它是闹瘟疫的房子还是被烧死的犹太人,都不能妨碍你寻欢作乐,对不对?”

“不错,是这样。正因为这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恐怖,我才要不断寻求心理安慰,在地狱里采摘美丽的鲜花。我会寻找快乐,在一瞬间忘记这世间的残酷,但这并不意味着残酷有所减少。”

“你表述得很到位。原来你是因为觉得世间充满死亡和恐怖,才要逃到感官的快乐中去。然而快感却那么短暂,它又会把你放逐回荒漠里去。”

P277

对,你一旦承认了理念和原型,就走进了精神世界,走进我们哲学家和神学家的世界里来了,同时也承认了,在人生这个痛苦而混乱的屠戮场里,在肉身存有无穷无尽的空虚生死之中,存在着一种‘创造精神’。你看,自你年少时来到我身边,我便一直留意你身上的这种精神。创造精神体现在你身上,并非思想家气质,而是艺术家气质。但无论如何,它都是精神。在感官世界的缭乱混沌中,在快感与绝望的无尽轮转中,创造精神将会为你指明道路。

P283

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美妙的作品,它们不仅仅代表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巧合,而是不约而同地来自一种精神。它们伫立在古墙与石柱间,教堂穹顶下,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故乡;数百年间发生在此地的一切,包括建造、雕刻、绘画、生活、学习、思考,都归属于同一个根源、同一种精神,像一棵树上的众多枝叶那样,相互融合,繁荣共存。

P286

思想家试图通过逻辑去认识和表现世界的本质,他知道,我们的理智和它的工具——逻辑,都是不完美的途径;而一位聪明的艺术家也很清楚,他的画笔和刻刀,永远也不可能表现出天使或圣徒的光辉本质。但无论是思想家,还是艺术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努力着,尝试着。因为非如此不可,不存在别的选择;因为一个人只有努力通过天赋来实现自我,才算是完成了他所能做到的最为崇高之事,这对他来说,也是唯一有意义的事。所以过去我总对你说:不要模仿那些思想家或苦修士,而是做你自己,力图实现自己!

P287

在神那里不存在混乱和破碎,神乃是统一的整体,并非由可能性组成,而是由纯粹的真实所构成。我们自身是短暂无常的,我们只是一些随机的可能,无法抵达完美和圆满,唯有当我们将潜能转化为创作,从可能性迈向实践时,才算是参与到真实的存在中,进一步接近完满与上帝,这个就是‘自我实现’,你只能亲自去经历它。你是个艺术家,创造了一些雕像,如果某天你真的有幸创造出这样一尊雕像,排除掉个人形象的偶然因素,使之成为一种纯粹的形态,那么作为艺术家,你便真正实现了一个人的形象。”

P299

“我开始理解什么是艺术了。以前我总觉得,与思想和科学相比,艺术不是什么值得严肃对待的东西,因为我那时认为,人是精神和物质的可疑混合体,一方面,精神使人认识到永恒;另一方面,物质又把他往下拉拽,使他迷惑于短暂无常之物,因此,人应该远离感官,追求精神,才能升华自我,为生命赋予意义。虽然出于习惯,我也会做出一副尊重艺术的样子,可心里还是轻视它的。如今我才明白,原来通往认知的道路有许多条,精神并非唯一的道路,甚至也不是最好的道路。它的确是我走过的路,而且我还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与我相反,你走在另一条路上,一条穿越感官的路,也同样能够深刻认识到存在的奥秘,并将它表现出来,甚至比大多数思想家表现得还更生动。”

“我早就明白,我们的思维是不断抽象的过程,它脱离感官,试图建立一个纯粹的精神王国。而你呢,却要把最无常、最易逝的东西放在心上,要在无常和混沌中理解这世界的意义。你不逃避无常,而是投入其中,通过你的赤诚之心,将无常转化为一种可以媲美永恒的崇高。我们这些思想家努力接近上帝的方式是,将尘世与天国分离开来。而你接近神的方式,却是去爱他的造物,并再一次创造。这两种都是人类的事业,都不可能臻于完美,但是相比之下,艺术更为纯真。”

P300

“宁静当然是有的,但不会一直留在我们身上,它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需要我们坚持不懈地斗争,日复一日地去争取。我的这种斗争,你是看不到的,你不知道我在学术上如何斗争,在祈祷室里又是如何斗争。你不知道也好,你只看到我不像你那样容易被情绪左右,便认为这就是宁静。可这背后是斗争啊,其中的战斗和牺牲不亚于任何一种真实的生活,不亚于你的种种经历。”

P307

可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看,从上帝的角度俯瞰,过一种循规蹈矩的典范生活,放弃世俗与感官之乐,远离血腥和污秽,埋首于哲学和信仰,就真的比歌尔德蒙活得更好吗?难道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只是为了规矩地活着,让祈祷钟支配自己的时间和行动吗?难道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只是为了研究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学习希腊文,并为此扼杀感官欲望,远离人世喧嚣吗?人类身上的感官和欲望,血液里的神秘冲动,甚至犯罪、享乐与绝望的能力,不也是由上帝所创造的吗?院长只要一想起他的朋友,这类问题就在他脑子里盘旋。

是啊,歌尔德蒙所过的生活,不只更天真、更富有人性,终究也是更勇猛、更恢宏的。他放弃了在世俗的彼岸过一种清白无辜的生活,放弃建造一座和谐优美的思想花园,并以无罪之身徜徉在精致的园圃间;而是投进残酷的激流中,置身于混乱的人间,去犯下罪孽,也去承受罪的苦果。也许这才是更艰难、更勇敢、更高贵的道路:穿着破烂的鞋子,流浪在森林里和荒路上,承受阳光和风雨、饥饿和困苦,享受每一分感官之乐,并用每一分痛苦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