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夏目漱石 - 心 - 摘录
年轻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而可贵之处恐怕也就在这里。
我在心里将父亲同先生比较了以下:以世人来看,两人都是看不出是死是活的老实人。从被人承认这点来说,哪一方都是零。
我想这大约是暑假回家谁都同样体验到的心情,一个星期以内被娇生惯养待为上宾,而一旦按常规越过顶峰,往下家人的热情便渐渐冷淡,最后往往就不当一回事,甚至有没有似乎都无所谓了。
梅花开的时候,冷风渐渐往南吹去。大致忙完一阵后,有关樱花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耳畔。但我仍像驾车的马一样目视前方,被论文抽打着狂奔。
先生笑着举盅,我没从他的笑里感觉出半点不怀好意的讽刺,同时也未体味出衷心祝贺的真诚。那笑法仿佛在说:因为世人在这种场合都常这么来一句“祝贺你嘛。”
我相信在这类事情上一丝不苟的先生,盼望先生回信,我的期待还是落空了。过了一个星期,先生仍只字未回。“估计是到哪里避暑去了。”我只好向母亲这样不无辩解意味地说道。这不仅仅是对母亲辩解,也是对自己内心辩解。即使觉得勉强,我也要假定某种情况来为先生的态度辩解,否则我会感到不安。
我回想离京前自己在心里制定的暑期日程,实际完成的还不足三分之一。以往我也有过好几次类似的不快,不过还很少像今年夏天这样不做事。虽然我认为这是世间常事,但心里终究郁郁寡欢。
哥哥脑袋里也好我心里也好,都有这样的念头:父亲反正好不了。甚至有既然好不了……这样的一闪之念。我们作为儿子竟好像是在等待父亲死去。然而作为儿子的我们又忌讳直接说出口来。双方都心照不宣。
一个有相当家产之人,何苦刚毕业就一口一个地位急得团团转呢?莫如说,我仅仅是以极其不快的心情向远处的你投去如此一瞥而已。
莫如说由于过于敏感而缺乏忍受刺激的精力,才如此消极地打发时光。
不妨说,我的过去仅仅是我自己的经历和体验,仅为我一人所有。若至死都不把它给予别人,未免有些惋惜--我多少有这样的心情。
我准备将人世的暗影毫不顾忌地往你头上掷去。不得害怕。一定要定睛逼视阴暗物,从中抓取对你有参考价值的东西。
你的思想没有任何背景,而且你过于年轻,无法背负自己的过去。我不时发笑。你每每现出不够满足的神情,以致最后逼我把我的过去像画卷一样展现在你面前。这时我才在心中对你生出敬意。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决心--你要肆无忌惮地从我腹中抓住某种活的东西,要割开我的心脏啜吸涌动的热血。
嗅得香气只限于刚焚香的那一瞬间,品出酒味只在于乍饮酒的那一刹那。同样,爱的冲动也在时间上存在这么间不容发的一点。
情窦初开的我第一次发现女子乃是世间美的代表。在迄今浑然不觉的女性面前,就好像眼睛突然失而复明。自那以来,我的天地彻底焕然一新。
那时我已打定主意,永远离开故乡,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见叔父。
不可思议的是,乐此不疲的仅限于我的脑袋和眼睛,嘴巴则与此相反,渐渐懒得动了。我默默坐在桌前,像猫一样仔细观察房子里的情况。
有时候我被叫去那边房间喝茶,也有时候我买来糕点,晚上把两人请到我这边来。有好几次我因此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奇怪的是,对这样的妨碍我全然不以为意。夫人本来就是闲人。小姐要上学,还正在学插花学琴,以为大概很忙,不料看上去好像时间任凭多少都有。于是三人一见面就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如此看不起女人的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看不起小姐。我的逻辑在她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场。对她我怀有一种近乎信仰的爱。见我把这只适用于宗教的字眼用在年轻女子身上,你或许为之惊诧,但我至今仍这样深信不疑,深信真正的爱同宗教信仰没有什么不同。每当瞧见小姐的面容,我便感到自己变得美好起来;每当想到小姐,未尝不觉得自己顿时变得超尘脱俗。假如爱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两端,高的一端涌动神圣感,低的一端鼓涨性欲,那么,我的爱的的确确捕捉住了高的一端。作为人,我原本是肉体凡身,但我面对小姐时的眼睛、念及小姐时的心境,丝毫不带有肉欲气息。
我是自由之身。中途退学也好,去何处生活也好,同何处的何人结婚也好都无需同任何人商量,这以前我好几次下决心请夫人把小姐嫁给我,但每次话到嘴边,我都犹犹豫豫未能出口。不是我害怕遭到拒绝;若遭拒绝,自己的命运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固不晓得,但也会使我有机会站在与现在不同的方位来展望新的世界。所以这点勇气若拿也还是拿得出来的。
当时他口中的所谓“道”,恐怕他本身也不甚明了。我当然不能说我明白。但对于年轻的我们,这个抽象字眼有一种卓尔不群的高贵韵味。纵使不解其义,而只要心怀凌云之志朝那方面身体力行,也不至于现出猥琐。
此后至二年级中期约一年半时间,他独自支撑过来。但有情况表明,过度的体力消耗已开始影响他的健康和精神。当然同养父家脱离关系与否这一头痛问题怕也从中作怪。他渐次趋于感伤,不时说仿佛自己一个人背负了世间所有不幸,却一转念又立刻激奋起来。他还觉得自己前途上的光明似乎正一点点从视野中遁去,并为此烦躁不安。求学伊始,任何人都胸怀远大志向踏上新的旅途,但一两年过去,临近毕业时,便突然觉察出自己脚步的迟缓,以致大半心灰意冷。这本是人之常情。K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焦躁远比一般人严重,我终于认为当务之急是使他的心情稳定下来。
肉体也好精神也好,大凡我们的能力恐怕无不因外界的刺激而发达、而损坏。无须说,无论哪方面都需要逐步增强。因此,若不深思熟虑,便有可能尽管朝险恶方向发展自己(旁人自不用说)却浑然不觉。据医生介绍,再没有比人的胃更须小心传候的。若一味喝粥,消化硬东西的能力就会不知不觉丧失。所以医生说不管什么都要吃。但这恐怕不仅仅说的是习惯问题真正的意思是说消化功能的抵抗力随着刺激的逐步增加而渐次变强。
你看了觉得滑稽透顶的事,对当时的我也是不可逾越的难关。
我必须坦白,自己所以未能做到,是因为自己缺乏勇气排除两人间以学识交流为基调的友情所自然形成的惰性。
这种嫉妒不就是爱的另一面吗!结婚之后,自觉这一情感渐渐淡薄下去。而与此同时,爱情也绝不如原来那般炽热了。
我是个极其高尚的爱情理论家,同时又是至为迂腐爱情的实践者。
我怀疑两人的心是否真的就同其外在表现相一致。人胸中安装的那架复杂机器难道会像时针一目了然地如实指在表盘数字上吗?
何况他又有现代人所不具有的刚毅与坚忍。
我从猿乐町走上神保町大街,拐去小川町那边。我到这一带来,目的一般都是逛旧书店。但这一天我无论如何都没情绪翻阅已经给人摸旧的书册。我边走边反复想房东家的情景。我脑袋里有刚才夫人的记忆,有小姐回家后的想象。就好像此二者在推我迈步。我时而不知不觉在路中间忽然站住,猜想夫人此刻恐怕正在跟小姐说那件事。又有时候想大概该说完了。
于是卑怯的我懒得再试图向K解释自己。
总之,我是个准备走正路却不由失足的傻瓜或者滑头。而觉察到这点的,眼下唯独天和我的心。
我想把自己的过错一瞒到底,同时又必须往前移步——如此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就连盼望多年的结婚也未尝不可以说是在不安中举行婚礼的。可是我又想,人毕竟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在某种情况下这或者成为促使自己心情焕然一新从而进入崭新生涯的转机亦未可知。
有好几次我都想一咬牙如实告诉妻。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有一种自己以外的力量遏止自己。
但是,勉强设定目标并勉强等待实现目标之日的到来终究是违心的,因而是不愉快的。
当时被叔父欺骗,我无疑深切感受到人的不可信赖。但那只是觉得别人不好,至于自己还是地道的,心里边有这样一个信念:世人如何且不论,反正自己是正人君子。而这一信念由于K而土崩瓦解,自己也同叔父同流合污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陡然动摇起来。对他人厌了的我对自己也厌了,于是动弹不得。
表面上生活得风平浪静的我,内心总是伴随如此惨烈的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