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nyQi's Log

2025 米兰·昆德拉 - 生活在别处

她学会了喜爱音乐和书籍里那份感伤的严肃。

正是因为这一次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心灵很快忘却了关于事业的野心(正如所有理智的心灵都应该做的那样),急切地想与身体得到一致。

虽然她在希望与怀疑之间徘徊着,但是她最终还是摆脱了早先的听天由命;姐姐的网球拍不再能使她气馁;她的身体终于作为正常的身体而活着,而且她终于明白这样生活是多么美好。她但愿这新生活不是虚假的承诺,但愿它是持久的真实;她期待着工程师让她摆脱大学的板凳和家里的那幢大房子,希望工程师将爱情冒险变为生活的冒险。这就是她为什么满怀激情地迎接怀孕这个事实: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工程师和他们的孩子,她觉得这个美好的三人小组一直升到漫天星斗之间,充盈着整个宇宙。

就在不久以前还是为情人的眼睛而存在的身体刚刚进入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它不再是为别人的眼睛而存在的身体,它成了为至今尚未有眼睛的某个人而存在的身体。身体的外表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它通过内在的一层羊膜接触着另一个身体,而那层膜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外面世界的眼睛因此只能抓住完全非本质的表面,甚至工程师的意见对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了,因为对她身体的伟大命运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身体终于彻底独立和自治;这个越来越大越来越丑的肚皮对于身体来说却是一个存储越来越多骄傲的蓄水池。

尽管他表达出来的和他心里想的不太一致,可效果是无与伦比的。

现在他看见这些话被精心地写在纸上,还是彩色的,画一般地贴在墙上,他体会到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而且这成就感是如此巨大如此始料不及。

由于在学校里人人都很欣赏他,教室在他看来不过是他家大房子的另一种形式。

内在世界!多么伟大的词!雅罗米尔十分自得地听着。他永远不会忘记他在五岁的时候已经被视作一个非同一般的孩子,与其他孩子都不一样;哪怕班级里那些嘲笑他书包和衬衫的同学也承认(尽管有时相当困难)他的与众不同。但是一直到现在为止,这种与众不同对于他而言还是相当空泛和不确定的;是无法理解的希望或者说无法理解的拒绝;但是现在,它有了一个名字:那就是独特的内在世界。

当然,雅罗米尔很清楚他画出令人赞赏的狒狒般的动物完全出于偶然,唯一的原因不过是他不会画人脸;这给了他一种模模糊糊的暗示,他觉得内在世界的独特性并不是辛勤劳动的结果,而是偶然并且自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是他的思想给予他的,是一种馈赠。

首先必须了解这个世界原本是什么样的,然后才能进行异乎寻常的改变。

她曾经精心准备好今天要说的话,可是此时几乎荡然无存。她是在自己家中准备这些话的,通过家中的窗户望出去的是花园宁静的绿色,那绿色在她看来仿佛是默默赞赏着她的这些想法。可是这里没有绿色,只有画架上那些奇怪的画,还有沙发上的那只狗,脑袋在两只爪子间,目光定定的,仿佛狮身人面像似的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绘画在他的理解中,只是汲取生活精华的种种方法中的一种,而所谓的精华,一个孩子能够在玩游戏的时候发现它,随便的一个什么人也能在记录下自己的梦境的时候得到它。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读过画家的这些书,他不过是翻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随便逛逛,停留在某一页上,或是某一句诗上如果其他的诗句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话。但是就这么一句诗,或是一小段散文已经足以让他感到幸福,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很美,而是它们在他就像是一张入门证,让他得以进入那个被上帝选中的特殊人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能够发现别人所不能发现的美。

厌恶和忧伤完全不同;甚至这两者是截然相反;如果有人对雅罗米尔不好,他就会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泣,但这是幸福的泪水,甚至可以说是令人兴奋的泪水几乎可以说是爱之泪,雅罗米尔通过这泪可以体验到对自己的深刻同情,安慰他注视着他的灵魂;可是这厌恶,让雅罗米尔感到自己那么可笑的厌恶却让他远离了自己的灵魂!这厌恶简洁明了,就像是一种羞辱,一记耳光,只有用逃跑来逃避。

但是如果我们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卑贱逃到哪里才能避开呢?只有逃向崇高借以逃避堕落!

他并没有超出他所经历的一切的极限,但是他超越了自己的经历;他对自己的厌恶此时留在了底层;就是他感到心跳加速手发麻的底层;但是现在,在高处,他已经超越了他的匮乏;锁孔和懦弱的插曲此时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跳板,而他现在已经凭借这个跳板达到了飞跃。现在他不再服从于他刚刚所体验到的一切,是他刚刚所体验到的一切服从于他刚刚所写下的一切。

第二天,他搬出外祖父的打字机,把昨天写的诗歌重新打在专门的纸上,诗歌一下子仿佛显得比他昨天高声朗诵时还要美,因为此时的诗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词语的排列,它成了一样事物,它的自治性更加无可争议。原本,这些普通的词一说出口就不复存在,它们只是为了达到交流的目的而存在;它们服从于事物的需要,它们的本身无非只是命名性的;但是此时这些词语本身已经成为事物,它们不服从于任何需要;它们不再只为交流而存在,它们不会立即消失,它们能够持续。

当然,雅罗米尔在昨天经历的一切也被写进诗里,但是同时这经历已经在慢慢地消亡,就像种子在果实里消亡一样。我在水X口中包含着那个在浴室门前颤抖的少年的形象,但同时,这个少年的轮廓在缓缓地模糊起来;这句诗超出并超越了这个单纯的形象。啊,我水中的爱人,另一句诗这样写道,雅罗米尔很清楚这个水中的爱人是玛格达,但是他也很清楚没有人能通过这些文字看到玛格达,她已经消失,无法看见,被埋葬了。他所写的诗歌是绝对自治的,独立并且不可理解,和事实本身一样独立并且不可理解,因为这事实和任何人都对不上号,它只需简单地存在就可以了。诗歌的这种自治给了雅罗米尔一个美妙的庇护,一种可以具有第二次生命的可能性;他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美好,从第二天起他就决定再写些别的诗句,慢慢地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了这项事业。

克萨维尔回答她说在家里的感觉不是因为衣橱或是笼子里的小鸟,而是因为有爱的人在身边。

他说只有不断地从一个梦转到另一个梦从一片风景转到另一片风景他才能够活下来,如果他在同一个环境中待很长时间他一定会死去,就像她丈夫在衣橱里待两个星期以上就一定会死一样。

再也没有比旅行前的这一时刻更美的了在这一刻,明天将要向你开启,给你承诺。

他又一次在最后一刻到达,在最后一刻到达是他的骄傲:别人能够准时到是因为他们都遵循着事先确定的计划,而这样的一生根本没有意料之外,就像是在抄写老师规定的课文。他想象他们此时就坐在卧铺包厢里,坐在预定好的位置上,谈论事先准备好的话题,准备去度一个星期假的山间小屋,还有在学校就熟悉无比的时间表,他们总是能够盲目地遵循这样的时间铭刻在记忆之中,没有一点儿的错误。

他知道他不应该玩这种将短暂当成永恒将渺小当成伟大的弄虚作假的游戏,不应该玩这种所谓爱情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