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nyQi's Log

2025 菲兹杰拉德 - 了不起的盖茨比

首先,需要阅读的书很多,这种让人振奋的新生活中有待我去吸收的养分也很多。

那些红皮烫金的图书摆在书架上,就像新铸的钱币,准备向我揭晓唯有迈达斯、摩根和梅塞纳斯才了解的金光闪闪的秘密。我还下定决心要读许多别的书。上大学时,我算是文艺青年,曾替《耶鲁校报》写过许多非常严肃却见识浅陋的社论。现在我准备重拾这些东西,再次成为所有专家中最浅薄的那种,也就是所谓的“通才”。这倒不是刻薄的俏皮话--毕竟真正的一技之长会让生活成功得多。

他是纽黑文橄榄球史上最出色的防守端锋,某种程度上算是全国知名人物。像他这种人,年仅二十一岁便在某个领域登上最高峰,随后只能不停地走下坡路了。

他们先前漫无目的地在法国住了一年,然后东游西逛,到处找其他有钱人打马球。这次来是准备定居了,黛熙在电话里说,但我不信--我不知道黛熙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汤姆会永远飘荡下去,不无惆怅地寻找那种已经不可复得的、过去参加橄榄球比赛时才会有的狂热激情。

“你知道吗,我觉得总之一切都特别没意思,”她继续用很诚恳的语气说,“每个人都这么想--那些最高级的人。我就知道。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什么景色都看过了,什么事情都做过了。”她像汤姆那样顾盼自雄地东张西望,发出一阵动听的冷笑。“这就是饱经沧桑啊--天哪,我已经饱经沧桑啦!”

我很想出去,在柔和的暮色中朝东向中央公园走去;可是每当想要告辞,我就会被七嘴八舌的挽留缠住,这片刺耳的声音像绳子般把我拉回座位。然而我们这排位于城市高空的黄色窗户,在昏暗街道的偶然过客看来,不知道隐藏着多少人生的秘
密;我也看见他了,他抬头仰望,若有所思。我既在里面又在外面,对这变幻无常的人生,我同时感到心醉神迷和恶心不已。

这大都会的黄昏很迷人,可我偶尔会有挥之不去的孤寂,每当看见那些囊中羞涩的年轻职员在商店橱窗之前倘佯,捱到晚饭时间形影相吊地去餐厅填肚子,我知道他们也深有同感--我们这些薄暮中的年轻职员啊,正在虚度一生中最灿烂的年华、一夜中最美好的时辰。

每个人都怀疑自己身上至少有一种美德,我是这么想的:据我所知,世界上诚实的人不多,而我是其中一个。

盖茨比买下那座房子,是因为黛熙就住在海湾正对面。”
原来他在那个六月的夜晚仰望的不仅仅是天边的星星。在我心里,他的形象突然丰满起来了,不再是一个漫无目的地挥霍着财富的暴发户。

可惜你没听到他开始是怎么拐弯抹角、大做铺垫,然后才提起来的。当然,我立刻建议他们到纽约吃午饭--他一听急死了:“我不想做得那么过分!”他不停地说,“我只想在隔壁看看她”

这时天全黑了,马车从一座小桥下面穿过,我伸手搂住了乔丹金黄色的肩膀,把她揽到我身边,请她和我共进晚餐。突然间,我心里想着的不再是黛熙和盖茨比而是这个干净而结实、脑筋有点笨的女孩,这个对一切都抱着怀疑的心态、轻轻地靠在我臂弯里的女孩。有句话开始令人激动地在我耳边响起:“世上只有两类人,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忙碌者和厌倦者。”

我不像盖茨比,也不像汤姆·布坎南,我没有魂牵梦萦的情人,不会在那些阴暗的屋檐和刺眼的招牌中看到她忽隐忽现的面容,所以我手臂用力,搂紧了身边这位女孩。她那苍白而高傲的双唇微微笑起来于是我把她搂得更紧,凑过去亲吻她。

他明显经历过两种状态,这时正在进入第三种。他先是局促不安,然后欣喜若狂,现在则是因为黛熙的出现而忘乎所以。这次相遇曾让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了许多年,他咬紧牙关苦苦地等待,紧张的心理实在是难以形容。现在美梦成真,他的情绪渐渐地松弛下来,不再像发条被拧得太紧的时钟。

“可惜有雾,不然我们可以看见对岸你家的房子,”盖茨比说,“你家码头末端总是亮着一盏彻夜不灭的绿灯。”
黛熙突然伸手挽住他,但他似乎沉浸在他刚才说的话里。也许他已经明白,绿灯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从现在起永远地消失了。在从前,和他与黛熙之间遥远的距离相比,那盖绿灯似乎离她非常近,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它和黛熙的距离,就像星星和月亮那么近。现在它原形毕露,无非是码头上的一盏灯而已。让他心醉神迷的物品从此减少了一件。

那天下午,黛熙肯定有不少地方让他大失所望--倒不是说黛熙本人有什么缺点,而是因为他把黛熙幻想得太美好。这幻想超越了黛熙,超越了所有事物。他这几年的心血全用来创造这个幻想,不停地为它添砖加瓦,将他遇到的一切美好东西都用来修饰它。再似火的热情,再漂亮的外表,也比不上为情所困的心堆积起来的幻想。

但他的心总是止不住地躁动。夜里躺在床上时,他会产生各种荒诞离奇的想法。他脑海中慢慢浮现的是美好得难以言喻的浮华世界,全然忘了时钟在脸盆架上滴答响,月光如水般地浸润着地上乱糟糟的衣服。每天晚上他都会为各种梦想锦上添花,直到倦意袭来,让他在栩栩如生的幻境中沉沉睡去。这些胡思乱想让他的想象力有了宣泄的出口,也给了令他心满意足的暗示:现状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是可以牢牢地建立在仙女的羽翼之上的。

其实长岛西卵的杰伊·盖茨比来自他对自己的柏拉图理念。他是上帝之子--他确实是这么自许的--他必须为他的天父效命,献身于一种庸俗而浮华的大美。所以他创造的这个杰伊·盖茨比,正是十七岁的男孩所崇拜的英雄人物,而他也矢志不渝地忠于这个理想。

他说了许多从前的事,我觉得他是想找回某种他和黛熙恋爱时丢失的东西,也许是他对自己的某些看法。他的生活在那以后变得混乱不堪,但如果他能回到某个起点,慢慢地重新再来,他就能找到丢失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他突然说。

他已经发现梅朵背着他,在别的世界有某种生活,他惊慌得生起病来了。我看看他,又看看汤姆;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汤姆也发现了相同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无论是智力的高低还是种族的不同,都不如生病与健康的差别来得复杂。

他的妻子和情妇在一个小时前似乎还对他死心塌地,但现在很快就要与他分道扬镳了。本能促使他猛踩油门,我怀疑他既是为了追上前方的黛熙,也是为了远离身后的威尔逊。于是我们以五十英里的时速朝阿斯陀利亚疾驰而去

他数次回头去望他们的车,如果他们被交通灯拦下,他就会减速,直到他们进入视线。我想他当时很害怕他们会拐进某条小巷,永远地驶出他的生活。

这种表情消失之后,他开始激动地向黛熙说话,矢口否认一切,为尚未有人提出的罪名辩白。但他说得越多,黛熙越是听不进去,越是往后退得离他更远,所以他放弃了,只剩下业已死去的梦想随着午后时光的流逝继续在挣扎,还拼命地想要去触碰那再也不可企及的,还痛苦而又不绝望地想追上房间对面那已消失的声音。

他总觉得这座房子很神秘,似乎楼上的卧室是他前所未见的豪华与凉爽,而走廊里总有许多欢乐而美好的活动,还有很多浪漫的爱情故事,不是早已是陈年旧事的那种,而是鲜活的、清新的、芬芳的,像闪亮的新款汽车,像舞会上永不凋谢的花朵。他也因为有许多男人爱过黛熙而兴奋--黛熙在他眼里因此而变得更有价值。他觉得她家里到处都有他们的存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些感情的痕迹和回声。

盖茨比深深地体会到,惊人的财富能够锁住和保留青春与神秘,华美的衣服能够让人面貌焕然一新,而像白银般光彩照人的黛熙安逸而骄傲,人间的困苦挣扎完全与她无缘。

我就这样忘掉了所有的雄心壮志,在爱河中越陷越深,而且突然间我并不在乎。既然跟她畅想未来能让我得到更大的快乐去做那些伟大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认为她爱过他,”站在窗边的盖茨比转过身来,带着自信满满的眼神看着我,“你要知道,老兄,她今天下午太激动了。他说的那些话让她有点害怕——让她觉得我好像是个无耻的骗子。结果弄得她语无伦次的。”
他苦闷地坐下来。
“当然,她也可能短暂地爱过他,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哪怕在那个时候,她也是更爱我,你明白吗?”
突然间,他说出一句很奇怪的话。
“反正,”他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情。”
你觉得这句话除了表明他对这场恋爱投入了无法估量的感情和想象,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踏遍那些他们曾在十一月的夜晚并肩走过的街道,重游了他们曾开着她的白色跑车去过的旧地。就像黛熙家的房子在他看来比其他房子更加神秘和美好那样,在他看来,这座城市弥漫着伤感之美,尽管她已经远走高飞。

他绝望地伸出双手,仿佛只是为了抓住些许空气留作纪念,以便记住这个因为有她而变得美丽的地方。但在他模糊的泪眼中,一切消失得太快,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那最鲜活、最美好的部分,永远地失去了。

我不能原谅他,也不能喜欢他,但我看得出来他所做的事情,在他自己眼中,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一切都是因为自私冷漠和思维混乱。他们是自私冷漠的人,汤姆和黛熙--他们把东西打碎,毁掉别人的生活,然后龟缩到金钱、巨大的冷漠或者随便什么让他们蝇营狗苟地相处的东西里面,让别人来清理他们留下的残局

我终究和他握手了,否则显得很傻,因为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然后他走进珠宝商店去买珍珠项链,或者也许只是买两个袖扣,永远地摆脱了我这个乡巴佬吹毛求疵的责难。

盖茨比信奉的那盏绿灯,是年复一年在我们眼前渐渐消失的极乐未来。我们始终追它不上,但没有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把手伸得更长……等到某个美好的早晨-
于是我们奋力前进,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