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评论摘记
2022
赋格中,主题的价值与其本身的自圆性、旋律的完整性成反比。——古尔德
2024
在莫斯科,天才钢琴家格伦·古尔德为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举办了一场音乐会。在演奏了韦伯恩、勋伯格和克雷内克的作品后他给听众做了简短的评论:“我能给予的最大赞美就是,这些音乐中的原则并不新鲜,它们至少有五百年的历史。”然后,他演奏了三首巴赫的赋格曲。——《过去的呼唤》
调性系统是一座皇家宫廷,其中每一个音调都是一个小小的宫殿。在这个宫廷里,国王(主音)掌权,有两位侍从官只从属于他,还有“听从他们吩咐的四个大臣,每个大臣都与国王和侍从官们保持着特殊的关系:此外,官里还住着其他五个被称为半音的音符——在其他音调里肯定占据着显要的位置,但在此他们只是宾客”。
曾经的音乐作品,根据音调的位置、头衔和功能是有据可循的,“比如在马勒的作品里,在巴托克或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里更是如此”,最天真的听众还是能大概猜出来讲的是什么。即便是最为复杂的音乐,它还是在讲同一种语言。但紧跟着,主人公谈到了“革命”,音符之间的等级被废除了,一律变得平等。最终君主制衰落,“王宫被永远地废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建立在平等的十二音体系基础之上的统一帝国。”——《三联爱乐》,米兰·昆德拉
2025
当你遇见一首伟大的曲子时,你首先感到震惊。 接着你开始分析曲子各处精妙的结构。但在你完成了所有的分析和研究工作以后,对于一个音乐家来说,重拾第一次接触、第一次受到的震撼时非常重要的。——巴伦博伊姆
萨蒂的音乐毫无形式可言,更算不上完备。他们总是对我说:“啊,我知道,他挺有趣的,但像‘松弛的前奏,为一条狗而作’都是什么?除了搞笑,这就是作品了吗?究竟有什么意义?”是啊,意义,我们寻找意义。可是,萨蒂只在意一个想法。意义是终点,想法是启程。很有可能,在看待萨蒂这件事上,我们搞错了方向。——《萨蒂》
裸体歌舞——它的清冷点燃闪烁的火花,它的躁动安抚毫无灵感的颓丧时刻。我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如此痴迷,恰是因为它的寡淡。没有宏大的气势,没有虚饰的伤感,似有淡淡的飞腾与躁动,终归平静。简单的重复,这不就是生活的隐喻吗?一切并没那么重要。我稍稍能体会一丝他的无奈,最烦恼的事原来是无法逃避的,可不寻常的、安静而美丽的冥想是值得的。——《萨蒂》
巴赫的作品总能带来很强的仪式感,会给你的内心带来平静与安宁,那时候神性几乎占据着人们的全部意识。《英国组曲》体现了完整严谨的传统钢琴组曲风格,《法国组曲》运用了生动优美而又没那么紧凑的舞曲形式;《帕蒂塔》则是收到意大利风格的影响,有着明快和反传统的美学。如果将他们对比一下就会清晰地感受到巴赫在乐曲的写作上是怎样逐渐打破传统模式的禁锢的。浪漫时期的钢琴作品基本上都是充满矛盾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因此它们竭力把内心的情感寄托在“乌托邦”当中——郎朗
巴洛克是另外一种风格,它比较追求原汁原味的、哲理性的东西。——郎朗访谈
我认为,不了解作曲家的全部作品,就无法理解他的音乐语言。这是理解作曲家语言的唯一途径。——阿劳
巴赫的赋格让所有的西方的音乐找到了他们的根。为什么巴赫是所有的这些最重要的作曲家的教父?就是因为他的赋格。——郎朗
过去和现在最伟大的表演已经在唱片自家中永久存在,每个人都能听。演奏家必须对作品进行再创作,否则它就不适合当一个演奏家。我并不认为存在一个简单的借口让我们去重复过去已经做过的表演。——古尔德
斯克里亚宾炮制了一个六个音的序列,经过各种排列,成为了他后来所有作品的基本和声单元。他本人称之为the Magic Chord。……斯克里亚宾的行为越来越像赫尔曼·黑塞创造的角色,为最终的创作制定计划,仿佛在西藏峰顶举行的神秘的音乐仪式。——古尔德
德彪西的狂喜经历(ecstatic experience)与超越冥想(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更多的是对自然的沉思,就好像莫奈模拟了大自然。多年来,德彪西最喜欢使用全音阶和由它构成的和弦来回应流行的后浪漫主义(建立在普通三和弦的基础上的德国音乐的和声原理),这也是德彪西音乐创作的主要因素之一。这是一个狂热而非正式的形象。——古尔德
孤独是狂喜体验的先决条件。一个人如果不先被这个世界抛弃,或者是自己抛弃了世界,就不会觉得自己是英雄。——古尔德
分析像普罗科菲耶夫这样的作曲家一直坚持有调性的和弦,一种方法是现象学的方法。施特劳斯曾经说过,没有一种人类的情绪是他无法在音乐上体现的。——古尔德
Q:是什么契机让你进入了巴赫音乐的世界?A:我在十岁以前对多声部音乐一直没什么兴趣。然后我突然开了窍。巴赫开始融入我的世界,并且从未离开过。那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之一。让我开窍的第一首多声部音乐不是巴赫赋格曲,但那是一首赋格曲:莫扎特的赋格K394。当时我正在演奏这首曲子,突然管家把吸尘器打开了。这时我听不清我所演奏的钢琴的声音,但这让我开始感觉我“正在做的事”:赋格曲表现为了手指的位置。一瞬间,我听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美妙音乐,那是莫扎特未曾用曲谱表达出来的东西,而我在帮他完成。我突然意识到,这种被我建立起来的我与莫扎特以及他的赋格之间的关系,就是我想做的工作,或许我与艺术作品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机制(machanical process)。前几周我去录音室录平均律,这几首曲子我十几岁时就已经相当熟悉了,或许我做梦都能弹。我戴上耳机播放我自己的录音,同时在钢琴前只演奏这首赋格的最低声部。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我从未意识到这些赋格曲的内声部是如此明显。对于“对位体验”持怀疑态度的人,真的应该让他们试试这样做:把他带到录音工作室,让他一次只听一个声部。我真的认为这无论如何都是理解对位音乐的理想方式。我相信这将改变他对巴赫的整个概念。这样做带来的整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体验,就是对位法和巴洛克的意义。
Q:巴赫的音乐和酒店大厅、餐厅内使用的背景音乐(muzak-like music)有什么区别呢?A:巴赫的音乐还真的和酒店背景音乐有显著的共性。事实上,任何包含了多声部而且声部各自独立的音乐都是这样。因为,赋格的基本功能是展示一种本质上是“开放式(open-ended)”的体验。我想,一个人在体验这样一种音乐时,可以随意地沉浸其中,然后随意地离开,就好像进了电梯,听了35秒曼陀凡尼(英国轻音乐团),转眼就到了19楼然后出去一样容易。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巴赫的意义所在。因为很明显,他已经准备好他的作品所可能经受的所有形式的“变换”,比如突出不同的声部线条,或者对整首曲子实行升调或降调。巴赫不像肖邦或斯克里亚宾,他们有一套理论认为“调性”是有含义的:什么调性是倦怠的,什么调性是明亮的,什么调性是具有智性的想象力的,什么调性是富有挑逗性的。
Q:在20世纪以前,一个作品通常只有三四个声部。但近现代产生的新音乐中,经常会有六七个声部。是不是正是因为如此,作曲家才变得遥遥领先于一般的听众?如何评价这些新音乐呢?A:我们关于“什么是音乐”的观念其实是非常保守的。新音乐与口语语词(spoken word)有很大关系。人说话是有节奏、有模式的。有时上升、有时下降、有时转弯。我经常和语言打交道,因为正如你所知,我一直在做广播纪录片。我认为,对位主义者,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对位主义者和巴赫,是最早意识到下面这一点的人:人的思维和人的耳朵是能同时意识到许多正在同时发生的事的。他们创作了这样的音乐,让听众潜入声部线条的交织,并且不偏袒任何某个声部线条。中间声部不会向高声部或低音声部妥协、融入,声部与声部之间是绝对独立的。这恰好对应着,人们在环境声音中,可以独立地辨别出各种不同的声源。从这个意义上看,对位主义者是最早开始尝试把环境声当作音乐的。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觉得这是巴赫的音乐思维方式中最现代的一面,也是最吸引我的一点。这是巴洛克风格中令人耳目一新的伟大之处。
Q:什么是音乐的品味呢?A:像奏鸣曲或交响乐这样的题材,作曲家会选择一些音乐材料,他对他所拥有的这种材料有至高的权力,拼贴、装饰、整理,通过改变统一的感觉,改变速度,他用材料创造出他的风格,于是这种风格可以神话他的人格,让人有一种蜕变的感觉。听众会感受到音乐带来的这种感觉,从而选择自己喜欢的感觉,产生所谓的“品味”。像这样创作的音乐其实是隐藏者一种目的性的,这类作曲家有这样的营造风格的“冲动(urge)”,交响乐和奏鸣曲的世界里仿佛有一种非常激进的态度,奏鸣曲和交响乐作曲家都是英雄,他们与将军并无不同。贝多芬真的很像拿破仑。他是一位伟大的英雄将军,指挥曼海姆乐派式的动机,并将其团结在一起,最终传达出作曲家的某种情感或理念。然而,巴赫音乐有一个特点,就是品味在音乐里并没有占据很大的因素。你可以将一首赋格曲与另一首融合在一起,并仍然不产生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这就是对这种强加的品味最有力的反驳。因为在巴赫的作品中,你并不会有什么尺度(dimension)来理解品味的概念。比如,人们认为音乐会带来意象,那么你对赋格曲或一般赋格曲有任何特殊的画面联想吗?巴赫没有那种冲动(urge),他没有在任何特定的作品中对自己的材料进行解构的冲动,巴赫的音乐里有一种神秘的默许。你可以把赋格简单地看作一段对话,而不是一本小说。赋格带给我们的感受非常取决于我们所处的环境。比如,我们是在湖边谈话,还是在火炉边谈话,还是在工作中谈话?几乎不可避免的是,你会发现,影响对话内容的正是参与对话的你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成长环境和智力条件。在听觉体验中排除品味,难道你不觉得这很人性化吗?
——古尔德
但贝多芬的伟大在于斗争,而不是他偶尔实现的超越。交响乐和奏鸣曲是这个充满侵略性的新人类为表达自己而建立的器乐形式。这些形式主要是基于对我们所说的调式和声系统的简化和净化。他们使用的主题并不像巴赫音乐中那样渗透到作品的方方面面,而是某些独立的,或属于当下的事情。这个主题本质上是一个孤立的事件,与其他主题形成了一种关系。通过上个调与另一个调的关系进行所谓和声调制(modulation)的所产生——古尔德
然而,巴赫不像他的儿子们,井没有真正为主题的连接关系寻找简洁的和声定义,他的和声,他的建筑感,是极其复杂的——古尔德